四合院的天,从来不是天。
它像一块被油烟浸透、反复擦洗却再也洗不净的抹布,
灰黄、浑浊、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压在人心上,压得人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甜得发腻,又腥得刺鼻,像是腐烂的糖掺了铁锈,钻进鼻腔,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挠得肺叶发痒。
那是晶尘雾,从墙根砖缝里灰扑扑的苔藓中渗出来的孢子,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能在人肺里扎根,一年两年,慢慢把人变成一座会走路的水晶雕像。
正是这被称为“晶尘雾”的毒瘴,已在不知不觉中夺走了三条命。
全院三百多口人,十个有八个咳得半夜坐起来吐黑痰。
可偏偏,在这死气沉沉、连风都不愿多停留的破院子里,陆隐家那扇糊着油纸的破窗,却像被神明划出了一道边界。
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蓝石。
它不亮,却幽幽地泛着光,像冬夜里呵出的最后一口白气,温润、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意。
这光圈不大,勉强罩住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一张瘸腿的小桌,还有一碗放在桌角的稀粥。
粥是昨儿晚上剩下的,本该馊了,可在这蓝光底下,米粒依旧晶莹,连苍蝇都不敢靠近。
陆隐就躺在这张床上,瘦得像根被风抽干的芦苇杆,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半搭在床沿,身子歪斜,眼皮半阖。
没人知道他是睡是醒,也没人关心。
他左眼角下,有一道疤:不对,不是疤。
那是一道冰蓝色的晶纹,从颧骨斜斜划下,像瓷器上的裂痕,又像某种古老图腾的刺青。
在昏暗的屋子里,它时不时泛起微光,每当他心跳加快,那纹路便随之搏动,如同另一个心脏,在皮下悄然苏醒。
外头,咳嗽声断断续续。
是傻柱,肺里早烂透了,每咳一声,就像有块碎玻璃在胸腔里来回刮。
许大茂在隔壁骂媳妇做饭糊锅,阎解成在院角偷偷数粮票,李婶踮着脚往陆隐家窗户张望,眼神像刀子,恨不得剜走那块蓝石。
就在这片死寂中,有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是棒梗。
他扒在窗户外头,脸贴着油纸破洞,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舌头一遍遍舔着干裂的嘴唇,像是能尝到那蓝光的滋味。
他脑子里全是他妈秦淮茹那句话,一遍遍回响,像钩子勾着心肝:
“儿啊……要是能弄点吃的……妈就不白疼你一场……”
“咱家断粮三天了……柱子咳血,你也快撑不住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这话像毒,钻进骨髓。
他不敢动。
盯着,数着:1……2……3……一直到10。
确认陆隐没动静,他猛地一扑,右手像耗子窜进去,直抓蓝石!
“嗡:!”
不是爆炸,是活了。
那石头像是被惊醒的凶兽,惨白光芒“唰”地爆开,像有人在屋里打了道闪电。
空气扭曲,一股刺骨寒流喷出来,卷着灰绿色的孢子雾,直接糊了棒梗一脸。
他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手就像挨着炉火似的缩了回来。
可石头裂了。
蛛网般的裂纹爬满表面,一股子腥甜味儿的雾从缝里喷出来,像毒蛇吐信,缠上他的胳膊、脸、脖子……
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灰白疙瘩,又痒又痛,像有虫子往肉里钻。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金属锈味的寒意,顺着鼻孔直钻脑门,让他全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