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余音仿佛还在石室内回荡，杨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郡守府急件、八百里加急、弹劾、图谋不轨……王铮那压低声音禀报的零星词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李崇的承诺固然是一根救命稻草，但这根稻草此刻正承受着来自京城，来自镇国公府的滔天巨浪。弹劾的罪名是“纵容要犯，图谋不轨”，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李崇自身难保。
“必须尽快拿出更多东西，让李崇觉得保下我的价值，远大于承受的风险。”杨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他知道，下一次李崇再来，将不再是试探，而是决定他，甚至决定李崇自身命运的摊牌。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外间的风雨，全部心神都沉入对“三策”的深化与细化之中。强兵、互市、离间，不能只是方向，必须变成可执行的步骤，甚至要预见到可能遇到的问题与应对之法。他需要将脑海中的历史案例、经济原理、管理思维，全部打碎、重组，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呈现出来。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考中飞速流逝。高窗外的天色由深沉的墨蓝，逐渐转为灰白，黎明将至。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高窗，勉强驱散石室内的部分黑暗时，铁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一次，李崇没有披斗篷，依旧穿着那身深蓝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更重，眼神却更加锐利，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的王铮，则搬进来一张小案几，以及笔墨纸砚。
王铮将东西放下，无声地退了出去，再次守在外面。
李崇将手中的文书随手丢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杨轩目光扫过，那文书封皮上，赫然有着加急的标记。
“看看吧，”李崇的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冷意，“京城来的。镇国公亲自具本，弹劾本府渎职枉法，包庇刺杀朝廷命官的重犯，意欲不轨。”
杨轩没有去碰那卷文书，只是平静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李崇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无力，“在这朝堂之上，清浊从来不由己定！杨轩，本府的时间不多了。郡守大人虽愿周旋，但压力巨大。你若不能给本府一个确信，今日，或许就是你我能坐在这里的最后一次谈话。”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杨轩：“昨夜你所言，虽有见地，但仍显空泛。强兵，如何具体编练？互市，如何掌控，不至资敌？离间，又如何确保消息能准确送达，并能挑起纷争？本府需要细节，需要万全之策！否则，仅凭空想，本府无法拿身家性命与你豪赌！”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
杨轩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他走到案几前，没有就坐，而是就着晨光，指向李崇带来的那张简陋的云州边境草图。
“大人，时间紧迫，学生便直言了。”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说强兵。”他的手指点在云州城郊一处，“新军兵源，首选边军中被排挤的悍卒、活不下去的流民青壮，以及家世清白的猎户子弟。人数，首批不超过三百。编制，不设传统营伍，仿戚继光……仿古之锐士，编为三队，一队斥候，擅潜伏、追踪、绘图；一队突击，重格杀、破阵、夜袭；一队支援，精弓弩、设伏、后勤。”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练兵之法，废黜花架，只练实战。每日十里负重奔袭，锤炼体力与意志。斥候队专精隐匿与情报甄别；突击队合击之术与必杀之技；支援队则要求人人能开强弓，善用地利。粮饷，由大人私库或‘默许互市’之利暗中支应，务必足额、及时，使其成为‘子弟兵’，只知有李大人，不知有朝廷将门！”
李崇眼神一凝，“只知有李大人”这五个字，可谓大逆不道，却也直指核心——掌握一支绝对忠诚的武力。他没有打断，示意杨轩继续。
“再说互市。”杨轩的手指滑向西河口，“此地为关键。明面上严厉禁市，暗中由王捕头等心腹，扶持一两家背景干净、机敏可靠的商号主导。交易物品，严格限定为茶叶、丝绸、瓷器、药材等狄戎贵族所需奢侈品，以及部分非战略粮食。严禁一粒盐、一斤铁流出。”
他目光炯炯：“同时，借此渠道，反向收购狄戎皮毛、牲口、药材。最关键处，所有交易，必须用我们指定的、掺有特殊标记的银钱结算！此举，一可监控资金流向，二可…若将来时机成熟，以此银钱扰乱其内部经济！此为经济之战，杀人无形！”
李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杨轩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已不仅仅是边策，而是直指国本的毒计！但不得不承认，此计若成，威力无穷。
“最后，离间。”杨轩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狄戎王庭和西帐的位置，“人选，不必派我们的人。可从互市接触的西帐商人中，重金收买一二人，或其身边亲信。传递的消息，不能空泛，必须有‘实据’。可伪造数封王庭写给其他部落首领的‘密信’，‘不慎’让西帐商人看到，信中内容，便是商议如何瓜分西帐牧场、削弱其兵力。同时，许以西帐首领，若能牵制王庭，将来可获更多、更优质的互市份额，甚至…可暗中交易少量他们急需的药材以控制部落瘟疫。”
他抬起头，看向李崇：“三策联动，新军可保互市安全，并为离间行动提供掩护；互市可为新军提供财源，并搭建离间渠道；离间成功，则边境压力大减，为新军壮大和互市扩张赢得时间。此乃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晨光愈发明亮，将石室内照得清晰起来。案几上的草图仿佛活了过来，上面无形的兵力在调动，商队在穿梭，计谋在暗涌。
李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双眼睛，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杨轩的阐述，不再是蓝图，而是一份详尽的、极具操作性和颠覆性的行动方案。里面的许多想法，诸如“经济之战”、“特种新军”、“信息欺诈”，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狠辣老练得不像一个书生，更像一个沉浸权谋多年的老吏。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李崇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伪造王庭密信……以银钱乱其经济……杨轩，你这些手段，是从何学来？”这些计策的阴狠与前瞻，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杨轩平静地回答：“学生自幼家贫，唯以史书为伴。读得多了，便知太阳底下无新事。今日之困局，古皆有之。无非是结合当下情势，灵活运用罢了。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拘泥于仁义道德，只会被虎狼吞噬。”
李崇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东西。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案几后，坐下，铺开纸张，研墨。
“将你所言，新军编制、训练细则、互市管控条目、离间具体步骤，还有那特殊银钱的设想，一一写下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要快，要详实。”
这是要他将计划落于纸面，既是进一步考验其真才实学，恐怕也是要将其作为某种……凭证或筹码。
杨轩没有犹豫，应了一声“是”，便坐到案前，提起笔。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然而，就在他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刹那，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以及王铮几乎失态的惊呼：
“大人！不好了！张管家……张管家在押解途中，被、被劫走了！”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巨大的污迹。
杨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