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苏墨渊那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凌厉杀气，邋遢老道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意，那双浑浊的眼睛反而更亮了几分，像是顽童发现了极其有趣的玩具，充满了兴致勃勃的光芒。
“啧啧啧……这就急眼了？”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用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液，“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容易伤身。老道我要是真想对你不利，刚才在你背对着我，全神贯注捣鼓那个暗哨的时候，手指头动一动，你这会儿就已经可以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哪还有机会在这儿对着老道我龇牙咧嘴？”
苏墨渊心中一沉，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绝非虚言。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甚至窥破他最大的秘密，其实力绝对远超他的想象，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他目前难以理解的层次。强行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沸腾的杀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理智。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老道士，沉声问道：“前辈……究竟意欲何为？”
“这才像点样子嘛。”老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晃着乱糟糟的脑袋，那鸟窝般的头发随之抖动，“老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吴德道人是也！”
吴德？无德？苏墨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名字……还真是人如其名，贴切得令人无言以对。
“至于想做什么嘛……”吴德道人又凑近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苏墨渊脸上，那股混合着劣酒、汗臭和奇异药草的味道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他再次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简单，做个交易。老道我知道怎么救你那个小女娃，至少，能让你成功的机会，大大增加那么……好几成！”
苏墨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希望！这是他目前最渴望听到的词！但他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和警惕，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头脑：“条件？”他言简意赅地问道。
“嘿嘿，爽快！”吴德道人龇牙一笑，伸出三根黑乎乎、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在苏墨渊眼前晃了晃，“帮老道我做三件事。这第一件嘛……”他顿了顿，收起一根手指，“就是陪老道我去个地方，取一样东西。说来也巧，那地方，和你救小女娃需要找的‘九窍通明花’，正好顺路，说不定还能帮你省下不少瞎摸索的功夫。”
九窍通明花！苏墨渊眼中精光爆射！墨渊执事只是依据古籍推测，此物可能存在于陨星山脉深处，环境契合，但具体位置、如何寻找，皆是未知。而这吴德道人，竟然语气如此肯定，仿佛对那里了如指掌！这如何不让他心动？
“另外两件呢？”苏墨渊强压激动，追问道。他必须弄清楚所有的代价。
“另外两件嘛……”吴德道人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等老道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告诉你。放心！”他拍着胸脯，油腻的道袍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老道我虽然叫吴德，但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绝对不会让你去干那些送死的勾当，也绝不会逼你做违背你本心、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苏墨渊沉默了下来。坑道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吴德道人偶尔拿起酒葫芦灌酒的“咕咚”声。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这吴德道人，来历神秘莫测，行为乖张，看似邋遢不羁，实则实力深不见底。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他抛出的诱饵，却又恰恰是苏墨渊目前最急需、几乎无法拒绝的——救治妹妹的关键线索和极大增加的成功率。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风险巨大，机遇也同样诱人。
“我……如何信你？”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苏墨渊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入吴德道人那双看似浑浊，实则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海漩涡的眼眸深处，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吴德道人闻言，嘿嘿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信还是不信。他脸上的醉意似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不少，虽然外表依旧邋遢不堪，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站在那里，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化作了这坑道的一部分，化作了这呼啸的风，化作了这冰冷岩石，甚至化作了这片天地间某种亘古存在的……“道理”本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苍茫、古老、仿佛与宇宙同呼吸、与大道共脉动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这股气息并不霸道，没有刻意压迫，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苏墨渊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渺小，仿佛回到了凡人时期，独自一人仰望那无垠星空，感受到的只有自身的微不足道与宇宙的浩瀚无穷。
这绝非化龙秘境所能拥有的气息！甚至比他之前在星辰殿感受到的、那几位羽化神朝仙台境大能的气息，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度！如同溪流与汪洋的区别！
仙台境！而且绝非初入仙台，至少是仙台境中后期的恐怖存在！甚至……可能更高！
这股浩瀚的气息只是一放即收，如同幻觉。吴德道人又变回了那副醉眼惺忪、邋里邋遢的模样，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苏墨渊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瞬间的感受，真实不虚。面对这等存在，对方若真有恶意，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连施展“燃念一击”同归于尽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将心中所有的犹豫、怀疑和不安，都强行压了下去。机会就在眼前，风险固然巨大，但为了妹妹，他别无选择，也……无所畏惧！
“好！”苏墨渊斩钉截铁，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答应你！”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德道人，“但我们必须约定，寻找‘九窍通明花’，救治我妹妹，为第一优先，重中之重！若此事无果，或者因你之故导致失败，后续约定，一并作废！”
这是他必须坚守的底线。
“成交！”吴德道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伸出了那只油腻腻、黑乎乎的手掌，“小子，放心吧！老道我虽然名号不咋地，但答应的事情，还从来没有食言过！跟着老道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呃，是找到救你妹妹的希望！”
苏墨渊看着那只实在让人难以产生握手欲望的手，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毅然伸出了自己的手，与那只黑手紧紧握在一起。
击掌为誓！
“走吧，小子！这黑岩城马上就要变成是非窝了，没啥看头了。”吴德道人晃了晃他那硕大的酒葫芦，转身向着坑道外走去，脚步看似踉跄虚浮，如同醉汉，然而一步踏出，身形却已然在数丈之外，再一步，便已到了坑道尽头，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之中。
苏墨渊最后回望了一眼黑岩城那低沉压抑的轮廓，不再有丝毫留恋，体内法力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迅速跟上了吴德道人的脚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在荒凉的矿坑地面上拉得很长。一个是为了拯救至亲，不惜与神秘强者达成危险契约的凡体天骄；一个是游戏风尘、看似无德却实力通天的邋遢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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