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没下,风却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张小泗刚把粥桶支起来,就见刘爷爷跌跌撞撞往摊这边跑,破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鞋帮还沾着块冰碴子——是昨晚在医院走廊蹲了半宿,雪落在鞋上冻成的。他跑起来身子往一边歪,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手紧紧护着胸口,喘气声粗得像破风箱。
“小泗!小泗你快看看……”刘爷爷攥着张小泗的裤脚,手冻得发紫,指节都在抖,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他的棉袄领子里还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雪地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刘叔,您慢点,先坐。”张小泗赶紧扶他坐在石墩上,把自己裹着的旧棉袄披在他腿上,又递过碗热粥:“喝口粥暖乎暖乎,有话慢慢说。”
刘爷爷喝了口粥,喉咙里咕噜响了下,眼泪突然就掉了,砸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孙儿……孙儿昨天咳血了,送医院说急性肠胃炎,要交五千块住院费……”他说着,哆哆嗦嗦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只磨破了鞋头的黑布鞋,鞋帮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叠着三层布;鞋底都快磨平了,鞋跟处补着块轮胎皮,是张小泗去年帮他钉的。
他颤抖着把鞋帮掰开,从夹层里摸出张存折——存折边角磨得卷了边,封面印着“惠民超市”的LOGO,是去年超市搞“满五十送存折”活动时领的,塑料封面都裂了道缝。里面的钱不多,只有三千八百块,每笔存取记录都用铅笔标着歪歪扭扭的字:“孙儿学费200”旁边还画了个小书包,“买棉衣150”下面划了道横线,“给孙儿买糖3块”后面打了个对勾,最后一笔存的三百块,日期是前天,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奶瓶,一看就是为孙儿准备的。
“我想着……孙儿总喊饿,瘦得跟根麻杆似的,就去惠民超市。那收银员说进口奶粉好,能长个子,三百八一箱,我咬咬牙就买了……”刘爷爷的声音哽咽着,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嵌进了存折的纸里,“结果孙儿喝了三天,昨天就咳血了,医生拿着奶粉罐说……说过期半年了,里面全是细菌,是喝坏了肚子……”
张小泗接过存折,指腹蹭到上面的褐色药渍——是刘爷爷带孙儿去医院时,不小心沾到的止咳糖浆,晕在“三千八百元”的数字上,像块发暗的疤。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工装男人,想起男人搅粥时稳得惊人的手,心里猛地窜起股火,烧得指尖发颤,却没撒出来——他知道刘爷爷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住。张小泗把兜里的梅花帕子掏出来,轻轻擦着存折上的污渍,帕子上的梅花蹭过字迹,像在安抚那些委屈的数字:“刘叔,您别慌,这奶粉钱咱得要回来,孙儿的住院费,咱也想办法,绝不能让孩子等着。”
这时,裤脚突然被碰了下——是昨天的工装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攥着串旧铜钱,红绳结磨得发亮。男人没说话,只把铜钱串往惠民超市的方向递了递,最中间那枚康熙通宝的边缘烫得发暖,张小泗摸了摸,指尖像碰了刚煮好的粥桶边,暖得有些发烫。“那超市后巷,”男人的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有股子闷着的腥气,不是食物坏了的味,是藏了坏东西的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