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烛火摇曳，将朱元璋雄壮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九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峦。
他坐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殿下站立的那个年轻人。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应朱元璋的要求，陈凡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大明王朝，自太祖您而始。”
他顿了顿，给了朱元璋一个呼吸的间隙。
“传十六帝。”
十六个。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他心中迅速盘算，十六代君王，若无意外，亦有三百年国祚。不算短了。
他能接受。
“最终，亡于内忧外患。”
陈凡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内忧，是遍地烽起的农民起义。”
“外患，则是关外一个名为‘后金’的政权，趁势崛起。”
听到“农民起义”这四个字，朱元璋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没有人比他更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一股足以将任何王朝倾覆，将所有王侯将相碾为齑粉的滔天力量！他自己，就是驾驭着这股力量，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的江山，最终也要被同样的力量所吞噬吗？
一种宿命般的悲凉，涌上心头。
当陈凡提及，大明的末代君王名为崇祯，最终在皇城后的煤山自缢殉国时，朱元-璋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皇帝，自缢。
这是何等的屈辱，何等的绝望。
他能想象到那个后世子孙，在众叛亲离之际，独自走向那棵歪脖子树时的心情。
一丝悲哀浮现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但，也仅仅是悲哀。
他忍得住。
王朝兴替，本就是天道循环。他朱元璋的子孙，能守住三百年江山，最后能有气节自缢殉国，而不是跪地投降，也算对得起他这个老祖宗了。
然而，陈凡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进了他的灵魂深处，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火山！
“陛下，您出身贫寒，深知与邻为善、休养生息，乃是治国之本。”
“为了防止后世子孙忘本，变得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您曾在《皇明祖训》之中，用血和泪的教训，亲手定下了十五个‘不征之国’。”
陈凡的声音陡然提高。
“安南、朝鲜、琉球、日本……”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就沉凝一分。
这些，都是他亲自写下的铁律！是他留给子孙后代，用以避祸、用以安邦定国的万世基石！
“您将此训，立为不可动摇的国策，以此约束后代，祈求国祚绵长！”
“但可惜……”
陈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在后世，此祖训，早已被您的子孙们视若无物！”
“数代君王，为了彰显所谓的‘天朝威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将您定下的铁律抛之脑后，耗费天文数字般的国力，发动了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远征！”
“国库因此而空虚，民力因此而耗尽，天下民怨沸腾，这才给了内忧外患，可乘之机！”
“什么？！”
轰！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从朱元璋的胸膛中炸开！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那张刚刚还只是悲哀的脸，此刻已是青筋暴起，一双虎目赤红如血，死死地瞪着陈凡，状若一头被触及逆鳞的怒狮！
“咱的遗诏……”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咱的祖训……”
“被篡改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