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话音落下，谨身殿内，便再无一丝声响。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滞了。
唯有高烛上的火焰，在不知何处潜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巨大的殿柱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拉长，扭曲，分割着这片死寂的空间。
朱元璋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
他的身体没有一丝颤动，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明暗不定的烛火映照下，却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震撼。
那是被凡人窥破天机，洞穿心底最深处谋算的震撼。
愤怒。
那是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威，被一个无名之辈当面践踏的愤怒。
可在这两种情绪的底层，更有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暗流在翻滚。
是反思。
他朱元璋，从一个乞丐，一个和尚，一步步走到今天，尸山血海里趟过，阴谋诡计中杀出。他自认看透了人性，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他为朱家天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铸造的每一道枷锁，都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是他最大的骄傲。
可今天，就在这里。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被这个叫陈凡的年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一件件剖开，撕裂，然后扔在地上，告诉他——这是错的。
这种感觉，比任何刀斧加身，都要来得痛苦。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皇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如此孤寂。那不再是九五之尊的伟岸，而是一个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的老人。
他心中一痛，那股与生俱来的孝道与仁厚，让他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上前一步，衣袖的摩擦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先生，父皇此举，也是为了我朱家江山，能够千秋万代，永世永固……”
他的声音温润，试图为这冰冷对峙的局面，注入一丝缓和的温度。
然而，他错了。
话音未落，陈凡那道原本锁定在朱元璋身上的视线，猛然转了过来。
那不是一道目光。
那是一柄出鞘的刀，森然，锐利，带着冰冷的寒气，瞬间刺向了这位以仁厚博学闻名天下的大明太子。
“太子殿下。”
陈凡开口，语气里再没有了先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老师面对愚笨学生时的极度不耐。
“您饱读经史子集，难道就不知道，西汉初年‘七国之乱’的教训吗？”
嗡！
朱标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脸色，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儒雅面庞，瞬间僵住。血色，正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七国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