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死寂无声。
方才那席卷天地的未来风暴,已然散尽,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心绪,和三个被彻底颠覆了认知的人。
香炉里的最后一缕青烟,也已燃尽,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檀木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元璋依旧端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那双曾扫平天下、令无数枭雄胆寒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殿宇,穿透了巍峨的宫墙,看到了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后的时光长河。
永乐盛世,仁宣之治,土木堡之变,夺门之英宗……
一幕幕,一桩桩,荣耀与屈辱,辉煌与衰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这位开国之君的心脏上,反复凌迟,反复雕琢。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这副用铁水浇筑的身体压垮。
他这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尸山血海,白骨盈野,兄弟背叛,亲朋离散。
可从未有哪一刻,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
那是面对“天命”的无力。
他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动,落在了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太子朱标的身上。
灯火下,朱标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担忧,但当他接触到父皇的目光时,依旧强撑着,露出了一个安抚的、温润的笑容。
就是这个笑容,让朱元璋的心,狠狠一揪。
多好的儿子啊!仁厚,孝顺,聪慧,几乎是完美的储君。
可天命,却要在他最灿烂的年华,将他带走。
朱元璋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另一侧的朱棣。
这个儿子,桀骜,勇武,野心勃勃。
他身上,有太多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七下西洋,万国来朝。”
这些话,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让朱元璋的胸膛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豪情。
这才是他朱家的种!
可紧接着,“靖难”、“篡位”这两个冰冷的词,就化作一盆刺骨的寒水,将那股豪情浇得干干净净。
他会为了皇位,逼死自己的亲侄子。
他会为了权力,让他最疼爱的大哥,绝后。
骄傲。
忌惮。
欣赏。
愤怒。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疯狂冲撞,撕扯着他的理智。
手心是肉。
手背,也是肉啊!
朱元璋闭上了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当着朱标的面表现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父亲的挣扎,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威严。
家事,是未来的事。
国事,却是现在的事!
他坐直了身体,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整个谨身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