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未亮,晨间的薄雾还笼罩着应天府的街巷。
一阵极有分寸的叩门声,三轻两重,将陈凡从浅眠中唤醒。
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宫廷独有的、不容拒绝的礼序。
陈凡睁开眼,黑暗中,他静坐了片刻,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披衣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内侍,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机敏。他身上的袍服质料考究,是太子东宫的制式。
看清来人,陈凡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竟是太子朱标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太监。
那太监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谦恭得近乎耳语。
“陈先生,惊扰您清梦了。”
“太子殿下已在门外等候,奉陛下之命,特来为先生引路,迁入新府。”
太子殿下。
门外等候。
这八个字,仿佛八柄无形的小锤,精准地敲在了陈凡的心弦上。
大明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竟然在这黎明前的寒气中,亲自立于门外,只为给他一个草民引路。
这已经不是赏赐。
这甚至超越了恩宠。
这是朱元璋,那位多疑、狠厉、却又雄才大略的铁血帝王,亲自执笔,为他陈凡画下的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在用太子朱标的亲临,向满朝文武,向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陈凡,是他朱元璋看重的人。
更是他太子朱标这一脉,未来的肱股之臣。
从此以后,任何想动陈凡的人,都必须先掂量一下自己,能否承受得起储君的雷霆之怒,能否撼动得了这座未来江山的基石。
“有劳公公。”
陈凡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出这安排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分量,只简单地回了一句,便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
当他再次走出房门时,朱标正静静地站在晨雾之中。
他身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丝毫没有久候的不耐。
看到陈凡出来,他主动迎上两步。
“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托殿下的福,尚可。”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却自有一种默契在流淌。
朱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而行,身后,那名太监与几名东宫侍卫,不远不近地缀着,将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打扰,都隔绝在外。
马车早已备好,一路无话,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城中回荡。
行至城东,一片恢弘的建筑群,逐渐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
马车停稳。
陈凡走下马车,抬头望去,饶是他有着后世的见闻,心头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眼前是一座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府邸。
两尊与人等高的巨大石狮,威严地镇守在门前,目光炯炯,仿佛活物。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冷光。门楣之上,是层层叠叠、繁复精美的飞檐斗拱。
其规制,几乎已经触碰到了王爵的界限。
“先生,此处乃是前朝丞相脱脱的旧府。”
朱标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陛下念先生功高,又暂无官身,特意命人将此府邸清扫修葺了一番,赐予先生,以作清修之所。”
前朝丞相,脱脱。
这个名字,让陈凡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历史系的高材生,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元末最后一位力挽狂澜的擎天之柱。
但让他心头一沉的,却并非这个显赫的故主。
而是这座宅邸,更为“新鲜”的一段历史。
据他所知,就在三天前,这座府邸的上一任主人,那位刚刚因为一桩惊天贪墨大案而被抄家下狱、即将问斩的户部侍郎,才从这里被锦衣卫拖出去。
据说,抄家之时,血腥气三天都未曾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