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像是沉在万丈冰渊之下,无光,无声,唯有刺骨的寒意寸寸侵蚀。
然而,那一声声执拗的呼唤,如同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遥远的天际垂落,精准地找到了她,将她涣散的意识重新编织、凝聚。
沈昭棠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熟悉的沉水香气萦绕鼻尖,取代了梦中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
映入眼帘的,是顾廷渊那张俊美却冷硬如冰的脸。
他静静守在床沿,一身玄色锦衣被窗外透入的月光染上了一层银霜,眸色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深沉。
见她醒来,他眼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戾气才稍稍松动,却未曾散去。
是梦,还是真?
沈昭棠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触上他的侧脸。
这一次,没有虚假的温润,而是带着活人气息的微凉。
她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细微的肌肉因为她的触碰而瞬间绷紧。
她心口那道赤金色的心纹微不可查地一闪。
成了。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空洞的轮廓。
那道属于他的影子,不再是静止的剪影,而是随着他的呼吸在轻微地、极有规律地颤动。
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膛之下,那颗沉稳而有力的心,正一下,一下,如战鼓般擂动,滚烫得惊人。
沈昭棠忽然笑了,那笑意如冰雪初融,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浅与释然。
“真好,”她轻声说,“你真的回来了。”
顾廷渊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没有回应她的温情,反而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梦里逞什么强?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她在那个虚假的梦境里,是如何一次次拒绝那个“温柔”的他,宁愿魂魄被撕裂,也不肯沉沦。
那份决绝,让他心惊,更让他……心疼。
沈昭棠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斥责,她收回手,改为伸出双臂,毫不犹豫地环住了他坚实的脖颈,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驱散了最后一丝来自梦渊的寒意。
“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闷闷的鼻音,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可你若一直不回来,我就真的要分不清了。到时候,我或许……就永远困在那个‘温柔’的假梦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话语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廷渊的心上。
他全身都僵住了,原本想推开她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冷静、强大,甚至有些冷酷的女人,会对他展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依赖与脆弱。
那份脆弱,比任何刀锋都更加锐利,轻易就剖开了他层层冰封的伪装。
许久,他悬在半空的手终是缓缓落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与笨拙,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她的长发。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她发丝的刹那,异变陡生!
沈昭棠心口的心纹骤然大亮,那赤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内敛的闪烁,而是如熔岩般喷薄而出!
与此同时,顾廷渊只觉自己心口同样的位置传来一阵灼热,仿佛被烙上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一道璀璨的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沈昭棠的心口流淌而出,顺着她环抱着他的手臂,最终汇入他心口那灼热的源头。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在两人魂魄深处响起。
那道赤金色的心纹,不再是沈昭棠单向的窥探,它在顾廷渊的心口同样刻下了一道淡淡的烙印。
光芒流转,循环往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双向心印,于此刻,悄然成型。从此,生死相连,感知共通。
“咚咚咚!”
急促而凌乱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主子!顾督主!”笑尸医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几乎是在嘶吼,“出大事了!”
顾廷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昭棠坐好,沉声道:“进。”
门被猛地推开,笑尸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手里高举着一个白玉瓷瓶,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在哆嗦。
“新、新的样本……”他将瓷瓶递到沈昭棠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刚从那些新死的笑尸脑髓里提取出来的梦丝……它们……它们开始长眼睛了!”
顾廷渊眸光一凛,夺过瓷瓶。
只见瓶中那些原本死物般的灰色丝线,此刻竟像活物一般,在瓶底缓缓蠕动、纠缠。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某些丝线的顶端,赫然鼓起了一个个微小的、黑点般的凸起,宛如无数只微缩的眼睛!
“它们在模仿……”笑尸医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它们在学‘人’!它们在试图构建五官!”
沈昭棠的目光死死凝视着瓷瓶,瞳孔骤然收缩。
瓶中那团纠缠的灰丝,在无数“眼睛”的簇拥下,竟缓缓扭曲,隐约构成了一张模糊不清、却带着诡异微笑的人脸轮廓。
那笑容,和梦中那个“顾廷渊”如出一辙。
“梦影没死。”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断然,“它被我的心火灼伤,没能夺舍我,但它吞噬了那些笑尸残魂的力量,它在进化。”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它要把所有人的梦,都变成它的温柔乡。它要创造一个,只有微笑和顺从的世界。”
当夜,京城城南。
墨鸢如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无声地掠过鳞次栉比的屋顶。
作为鬼仆,他对阴邪之气的感知远超常人。
今夜的南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与义庄的尸气混杂在一起,诡异至极。
忽然,他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下方一条僻静的小巷。
只见一群七八岁的孩童,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正排着队,梦游般地朝着城南义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