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的征兆,从来不是轰然倒塌的瞬间,而是暗处白蚁日复一日的啃噬。
刘焉与董扶,便是东汉末年这栋腐朽皇朝中,最致命的两只白蚁。
一个揣着“称帝蜀地”的野望,一个念着“叶落归根”的私愿,两句各怀鬼胎的低语,却将天下拖入近百年军阀混战的炼狱。
黄巾起义十个月,不过带走百万生灵;而这场由他们埋下祸根的乱局,竟让天下人口从五千万锐减至五百万,若算上死于饥寒、瘟疫的亡魂,真实死亡数字足以让江河变色,天地同悲。
公元188年的洛阳,腊月的雪比往年更冷,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像亡魂的呜咽。
太常刘焉站在朱雀门外的白玉阶上,望着漫天飞雪,指节把朝笏攥得发白。
方才他路过御花园,撞见汉灵帝搂着宦官张让的脖子,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还喊着:“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
那声音穿透风雪,刺得刘焉耳膜发疼——一个九五之尊,竟把阉宦视作父母,这大汉的威严,还剩几分?
“从今后,皇家威望荡然无存!”
刘焉仰天长叹,话音刚落,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向四周——党锢之祸的阴影还没散去,多少士大夫因为一句“妄议朝政”,就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不敢赌。
他是西汉鲁恭王刘余的后裔,算起来也是根正苗红的皇族,可这身份在东汉末年,早已不值一文。
西汉皇室后裔少说有数百万人,大多散落在民间,靠种地、打铁为生,落魄如平民;只有他与幽州刺史刘虞、荆州刺史刘表、兖州刺史刘岱、扬州刺史刘繇五人,还算闯出些名堂,攥着天下十三州里的五个州府权柄。
若是这五人能同心协力,以皇族之名号召天下,匡扶汉室并非难事,可除了他刘焉,其余四人都是死读经书的“书呆子”:刘虞仁厚却优柔,刘表保守而多疑,刘岱、刘繇更是连自家州府都守不住,这样的“队友”,如何能救国?
这一切的根源,还要追溯到汉武帝的“推恩令”。
当年武帝为防诸侯叛乱,下令诸侯王去世后,封地由所有子嗣共同继承,而非长子独得。
这道看似公平的政令,实则是给皇族后裔铺了条“慢性破产路”——第一代诸侯有十里封地,第二代分成两份,第三代分成四份,几代下来,多数皇族子弟早已与平民无异。
刘焉能爬到九卿之首的太常位置,靠的不是皇族身份,而是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狠劲与心机,这份野心,比其他几位皇族后裔不知强了多少倍。
“刘太常因何长叹?”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像冰锥一样刺进刘焉的耳朵,吓得他浑身一僵。
他回头一看,只见侍中董扶站在雪地里,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沫,身上的官袍落满了雪,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这老头今年八十一岁,是天下闻名的谶纬家,能观天象、断吉凶、测祸福,民间都称他“活神仙”,连宦官都要敬他三分。
“董侍中何时在此?”
刘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方才他明明确认四周无人,这老头怎么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冒出来?
董扶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嘴角勾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老夫刚到,见太常望着飞雪出神,想必是担忧皇上操劳过度吧?”
刘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点头哈腰:“正是!皇上方才会见鸿都门学的学生,为朝政费心,臣看着心里不安。”
他心里却在打鼓——方才那声“皇家威望荡然无存”,千万别被这老头听见了。
此时的鸿都门学,是汉灵帝与宦官联手搞出来的“新势力”,专门招收士族看不起的平民子弟,目的就是为了打压士大夫阶层,朝堂上的空气本就紧张,他可不想撞在枪口上。
董扶却没打算放过他,跟着刘焉往府里走,一路追问不休。
漫天飞雪里,两个老狐狸从清晨耗到半夜,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躲闪,每句话都藏着试探。
刘焉把“担忧皇上”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舌头都快打结,董扶却始终笑眯眯的,像猫戏老鼠一样,不戳破也不放弃。
刘焉心里纳闷:我到底哪里得罪这老头了?他非要揪着我不放,难道是想揭发我,邀功请赏?
他不知道,董扶的心思比他简单得多——活了八十一岁,早就看透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也活够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叶落归根”,回到家乡益州,喝一口蜀地的米酒,看一眼家乡的青山。
可朝廷一直不放他走——他的谶纬之术太有用了,宦官需要他“预言祥瑞”来稳固地位,士大夫需要他“解读天象”来抨击宦官,他就像个工具人,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直到撞见刘焉的叹息,他才嗅到了机会——他早看出刘焉有割据野心,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要挟刘焉带自己回益州,了却毕生心愿。
至于大汉的死活,在他眼里,远不如一碗家乡的热汤重要。
到了刘焉府里,董扶干脆蹭了顿酒,借着酒意,终于撕开了伪装。
两人在厅堂里对舞——这是周朝就流传下来的宴会礼仪,舞步辗转间,衣袖翻飞,最适合说悄悄话。
董扶旋身靠近刘焉,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雪落:“大汉朝一两年内,必天下大乱。”
刘焉浑身一震,舞步都乱了,赶紧转身靠近董扶,压低声音:“董侍中何出此言?”
他知道董扶的谶纬之术从不出错,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他滚烫的野心的里,让他又惊又喜。
董扶又一个旋身,避开刘焉的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你不是早就申请去交州做刺史吗?别去了。”
刘焉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交州天高皇帝远,远离中原战乱,就算天下大乱,也能独善其身,为何不去?”
那是他早就选好的退路——交州(今越南北部、中部及广州部分地区)偏僻贫瘠,没人看得上,正好藏起他的称帝野心,慢慢发展势力。
“老夫夜观天象,见益州分野有天子之气,你去那里,必能大有作为。”
董扶的话刚出口,刘焉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惊恐。
“闭嘴!”
刘焉的声音都在抖,冷汗浸湿了内衬——“天子之气”这四个字,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就是谋逆的证据,要是被人听见,两人都得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