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渡盯着那扇暗门，眉头没松。刚才那一闪的绿光像是萤火虫晃了一下眼睛，可现在门关得严实，连风都吹不动。
玄清察觉到他的视线，拖着道士往院子中央走。禅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道士被押着，脚步踉跄，却没有反抗。他低头的样子像是一截枯木，只剩皮包骨头。
玄德跟在后面，从袖子里抽出判官笔，在空中虚点三下。朱砂墨迹浮在半空，形成三行小字：“怨归籍，魄归位，名入册。”每写完一句，天上的“Y-369”就淡一分。到最后，云层散开，那串编号彻底没了。
“魂籍重录了。”玄德收笔，“他现在不是野鬼，也算不上活人，地府会派人来接。”
空渡这才呼出一口气。他转身看向玄奘，小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糖，眼巴巴地看着镇魂圈里的道士。
“师父，我能给他吗？”
“你哪来的糖？”
“藏袈裟里的，本来想打赢了自己吃。”
空渡看了他一眼，没拦。玄奘蹦跶两步跑到圈边，把手伸进去。道士没动，直到那块糖碰到掌心，手指才猛地蜷了一下。
“吃了就不苦了。”玄奘说。
道士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糖攥紧了。指节泛白，像是怕被人抢走。
空渡走过去，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经。金光从指尖流出来，像水一样铺向四周。墙角那些还在爬动的黑气一碰就化成烟，屋顶挂着的破幡也簌簌落下，烧成了灰。就连那扇暗门也被照了个通透，门缝里露出一间小屋子，地上堆着旧箱子和发霉的草席，角落里一块石头泛着微弱绿光——原来是块烂萤石。
“就这？”玄渡挑眉，“我还以为藏着什么大妖。”
玄德走过去踢了踢石头，绿光立马灭了。“年久失修，潮气养出来的磷光，不值一提。”
玄清把禅杖插进土里，环顾四周。道观还是破败样，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没了。风能吹进来，鸟叫声也能听见。远处有乌鸦扑棱棱飞走，再没吐灯笼。
“安全了。”他说。
空渡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断柱。腿软得不听使唤，刚才那一波佛力抽得太狠，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摇了摇，空的。
“早知道多带一瓶。”他嘟囔。
玄奘挨着他坐下，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撑不住要睡。刚才那一通念经耗得比打架还累，脸还是红的，呼吸也不稳。
“你还行不行？”空渡问。
“行。”玄奘点头，“就是耳朵嗡嗡响。”
“那是你喊太狠。”
“可我说得对啊，他就是没妈妈。”
空渡瞪他：“这话以后不准再说。你是和尚，不是街口骂架的小孩。”
“程将军说这句最伤人。”
“他是将军，你是徒弟。你跟他学这个，不如学怎么扫地。”
玄奘撇嘴，但没反驳。他靠在师父肩膀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师父，我今天有用吗？”
空渡侧头看他，笑了下：“嗯，有点用。”
“比偷供果那次有用？”
“不止一点点。”
“那你把昨天没收的糖葫芦还我。”
“不还。”
“小气。”
两人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夕阳斜照进来，把废墟染成橘色。瓦砾间有金光残留，一闪一闪，像是在喘气。
玄清站在不远处，看着师徒俩歪在一起打盹，没去打扰。他拔起禅杖，走到院子另一头，在地上画了个圈，把道士推进去关好。镇魂圈亮起微光，防止他乱动。
玄德蹲下检查那人的状态。脉象极弱，魂体受损严重，但没有作恶的迹象了。他从道士怀里摸出那块乌木牌，翻看背面，刻着几个模糊字迹：**“归途无引，唯愿长眠”**。
“原来不想活了。”玄德低声说。
“那就别活。”玄清面无表情，“地府该收的，一个都不会少。”
空渡听见了，没睁眼：“他不是坏人，就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也要付出代价。”玄德把乌木牌收进袖子，“等差役来带走就行。”
“他那块糖吃了没？”空渡问。
“没动，一直攥着。”
“会吃的。”空渡说，“只要有人给过他东西，他就不会完全黑下去。”
玄清走回来，在他们旁边站定：“接下来怎么办？”
“等。”空渡睁眼，“等天庭或者地府的人来接手。我们不能私自处置。”
“你不回寺里休息？”
“腿动不了。”
“……”
“真的。”他拍了拍膝盖，“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内脏震出来。师兄要是知道我又炸了地方，非让我卖身还修缮钱不可。”
玄清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他默默搬来两块平整的石板，让师徒俩靠坐着舒服点。玄德则用判官笔蘸水，在周围画了个简易结界，防残魂侵扰。
四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
风吹过断墙，卷起几张焦黄符纸。道士在圈里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玄奘的方向。他没拆开，只是轻轻放进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像是睡着了。
空渡搂住玄奘肩膀，低声说：“今天做得不错。”
“真的？”
“嗯，比平时强。”
“那我能多吃一根糖葫芦吗？”
“少偷三次供果，奖励一根。”
“成交！”
空渡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以后念经别瞎改词。”
“可我改了之后佛光更亮。”
“那是运气。”
“我觉得我是天才。”
“你先把《心经》背全了再说天才的事。”
玄奘哼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师父胳膊底下。他快睡着了，嘴里还嘀咕：“我就是天才……明天我就把整本经背下来……让你刮目相看……”
空渡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远处传来钟声，是西山寺的方向。晚课开始了。师兄肯定又在念经敲木鱼，一边念一边骂他不按时回去。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