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玩意儿不能一下子全掏出来。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十八岁的轧钢厂放映员,突然拿出一份逻辑缜密、情节完整、甚至连分镜都能说道说道的电影剧本,那不是天才,那是等着被人当特务抓的妖孽。
得藏着掖着来。
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整两天,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他没写什么完整剧本,而是琢磨着写了个“故事梗概”,就叫《堡垒村》。把最要紧的魂儿给写出来:怎么挖地道,怎么打鬼子,怎么把全村拧成一股绳。
写完梗概,他又另起一张纸,专挑了几个最勾人的点子细写。
比如,怎么把地道口藏在锅台底下,灶膛里黑乎乎的,掀开锅就是另一片天;再比如,民兵怎么靠着墙里的夹道,神出鬼没地揍鬼子;最后,也是最狠的,就是怎么把全村的地道连起来,把鬼子指挥部整个给端了。
这么写,既能把这故事的厉害劲儿给露出来,又不至于显得太扎眼。就像卖玉石的,得先开个小窗,让人瞅见里头的绿,剩下的,得让识货的自个儿琢磨去。这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一上班,江帆拿着这份沉甸甸的稿子,直接敲响了宣传科长王建军的办公室门。
“王科长。”江帆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谦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前两天听院里老人讲了不少抗战时候的故事,我受了些启发,自己瞎琢磨着写了个故事梗概。经验太浅,写得乱七八糟的,想请您这位老领导给斧正斧正,指点指点方向。”
王建军正在喝着热茶,听江帆这么说,笑了笑。
年轻人有创作热情是好事。他接过稿子,本以为就是些少年人天马行空的幻想,准备随意翻两页,夸奖几句,鼓励一下就完了。
“《堡垒村》……”他念叨着名字,觉得还挺贴切。
目光顺着稿纸往下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哗啦声。
渐渐地,他脸上的随意消失了,取而代重之的是一种专注。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端着茶杯的手也忘了放下,就那么悬在半空。
当他读到地道入口伪装成锅台,灶膛里却是黑黝黝的洞口时,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觉得这想法有点意思。
当他看到民兵利用墙壁内的夹层通道,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鬼子背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时,他的眼睛亮了,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而当他读到最后,整个村庄化作一座地下长城,将侵略者彻底埋葬的宏大构想时,王建军再也坐不住了!
“啪!”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啊!这叫一个绝了!”王建军激动地站起身,拿着那几页稿纸,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小江!你这……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看着江帆,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这哪里是什么瞎琢磨?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思!思想性、战斗性、趣味性,全有了!这要是拍成电影,不光是教育人民,这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民兵训练教材啊!”
江帆心里稳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王科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把听来的故事整理了一下,里面好多细节都还不成熟。”
“不!这已经不是成不成熟的问题了!”王建军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个金点子!是个能捅破天的大创意!这事我做不了主,不行,我得立刻、马上向杨厂长汇报!你等着,你就在这儿等着!”
说完,王建军拿着那份《堡垒村》的故事梗概,连风纪扣都忘了扣好,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直奔厂长办公室而去。
留下江帆一个人,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而且上钩的,是一条能把他直接带进深海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