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意识中，那节律化作一道金色长河，横贯南洋，但在河床底部，已有一丝漆黑的杂波悄然缠绕，扭曲其原本清澈的波形。
然而此刻，在那稳定而悠长的钟声主旋律之下，正有一丝微弱却极不和谐的杂音，如同毒蛇般悄然缠绕、渗透，试图篡改其固有的频率。
“有人在污染吕宋的节律。”林怀恩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沉默地守在祭坛一角的柳婆婆，缓缓点燃了手中的第七根白蜡。
烛火摇曳，在背后的石壁上投下一道诡异的影子——那竟是一座倒置的日晷虚影，其指针，正清晰地指向“未时三刻”的刻度。烛芯爆裂出一点火星，映得她皱纹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燃烧的微焦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烬，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终章前奏。
烛泪滴落青石，发出轻微的“嗒”声，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秒针敲击人心。
“三日。”柳婆婆的声音苍老而干涩，“三日后的未时三刻，影尽烛灭，便是清廷屠刀落下之时。”
预言与感知在瞬间重合，空气仿佛凝固。
“来不及了。”林怀恩当机立断，不带一丝犹豫。
他转向陈十三，将德礼格刚刚完善的《星律导引图》与莫问的“星锚共振表”一同塞进他怀里：“陈大哥，你立刻带人驾快船返回吕宋，把这两样东西亲手交给郑晚楼先生。告诉他，清廷细作已经潜入唐坊，让他务必稳住司辰阁的钟律！”
“那你呢？”陈十三急道。
“我，要先他们一步报信。”
林怀恩目光决绝，转身望向岛屿最高处的古老灯塔。
他看向苏湄：“苏湄，借你的‘通幽引魂烟’一用！”
片刻之后，灯塔之巅，海风呼啸。
林怀恩盘膝而坐，苏湄在他面前点燃了一枚以鲸脑香丸混合了数种致幻海药制成的香丸。
一股奇特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深海的腥味与异香，初闻似腐烂的珊瑚，再嗅却如星夜降露，沁入鼻腔时令人颅内一震。
烟雾缭绕间，林怀恩感到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如有蚁行，仿佛全身经络正在被无形之力逐一打通。
闭眼前的一瞬，他看见整座孤岛的地脉亮起，如人体经络般交织成网，而自己正位于其中一点，成为节律传导的枢纽。
烟雾入体，他整个颅骨仿佛化作了一块通透的水晶，外界的节律被无限放大。
他闭上眼，将所有心神凝聚于那一道被污染的吕宋钟声之上，然后，以自己的心跳为鼓，以血脉中的星种之力为弦，奏响了一段来自《璇玑遗册》的、最为古老的示警星歌。
他身旁的古铜钟，本是灯塔的雾航警示之用，此刻竟无风自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幽蓝光束，自钟口喷薄而出，撕裂夜雾，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东南方的吕宋。
遥远的吕宋司辰阁内，一片死寂。
盲眼的郑晚楼正静坐于巨大的古钟之下，猛然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钟壁，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两行血泪，从他那双早已看不见任何光明的眼眶中滚滚而下。
阁楼内的众人大惊失色，却听他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在替天……报信。”
海风吹过灯塔，带走了那道幽蓝的光，也带走了林怀恩最后一丝气力。
而在千里之外的吕宋唐坊，子夜的梆子声照旧在街巷间回荡，沉闷而规律，一如既往。
只是今夜，那一下下的敲击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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