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边界正在消融。
感官的触角，最先捕捉到的是一股刺鼻而又无比熟悉的气味。
那是汽油燃烧不完全的产物，混合着街边小吃摊升腾而起的油腻烟火气。
紧接着，是嘈杂的、永不停歇的鸣笛声与人流的喧嚣，它们汇成一道混乱的声浪，冲刷着他的鼓膜。
林刻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钢筋水泥构筑的灰色森林，是玻璃幕墙反射出的、令人目眩的阳光，是川流不息的金属铁壳，以及行色匆匆的、一张张麻木而又疲惫的脸孔。
这里是地球。
他早已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故乡。
一个身影，从斑马线尽头的人潮中分离，逆着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那张脸，林刻每天都能在水面的倒影中看到。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身形。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双眼睛。
他的眼底，没有提瓦特风霜磨砺出的沉静与锐利，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迷茫，以及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深切的质问。
他停在林刻面前，嘴唇翕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审判感。
“你，真的已经舍弃这里了吗？”
林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由他所有关于地球的记忆、情感、遗憾、不甘……由他整个前半生的一切，所凝聚而成的执念。
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心魔”。
心魔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它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整个世界在林刻眼前扭曲、破碎，然后重组成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冬日里，母亲将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那份暖意仿佛能渗透骨髓，驱散所有寒冷。
毕业聚会上，最好的兄弟勾着他的脖子，醉醺醺地大喊着要一起改变世界，通红的脸颊上满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情。
还有那个下雨的午后，他因为胆怯而错过的一次告白，女孩撑着伞远去的背影，成了他整个青春期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幕幕，一帧帧。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此刻都以最清晰、最真实的方式，在他的灵魂中重演。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它们不是刀子，它们是构成他灵魂最柔软、最脆弱部分的血肉。每一次闪回，都是一次无情的撕扯。
心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致命的蛊惑。
“这里的一切，你真的都放下了吗？”
“看看他们，你的父母，你的朋友。在你消失之后，他们该有多么痛苦？你用他们给予你的一切，去往另一个世界，享受着成神做祖的快意。而他们，却要在这里承受失去你的无尽折磨。”
“归根结底，提瓦特的一切，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不是吗？”
心魔的语调陡然变得尖锐。
“那些人，摩拉克斯、归终、萍……他们是什么？不过是一堆拥有高级智能的程序，一串串复杂精妙的数据！你对他们的信任，对他们的守护，不过是你对一场游戏投入了过量的感情！”
“你，真的在乎吗？”
林刻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他的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是啊…提瓦特…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一场沉浸感拉满的游戏？
心魔的逻辑坚不可摧，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他的要害上。那些所谓的羁绊，不过是特定情境下，由一连串事件触发的、可以被量化的情感反应。是数据。归根结底，都是数据。
这个念头像毒蛇，缠住了他的思维，让他引以为傲的坚定意志，出现了第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