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要修缮耳房的消息，像一阵夹着煤灰渣子的北风，没用半天就刮遍了整个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是紧巴巴的，谁家不是缝缝补补又一年？房子漏了，找几张油毡纸糊弄一下；墙皮掉了，寻几张旧报纸粘上挡挡风。
想正儿八经地动土修房，那可是比过年吃饺子还稀罕的大事儿。别的不说，光是红砖、水泥、木料这几样，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凭票弄到的，那都得是单位里有头有脸的领导干部，批了条子才能从后勤领到的紧俏物资。
院里不少人都在背后嚼舌根，酸溜溜地嘀咕，说陈烨这小子是走了什么登天的大运，刚当上采购员没几天，就敢这么大手大脚地折腾，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吭哧吭哧”地吼着，像一头钢铁巨兽，慢吞吞地开进了院子，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跟拉风箱似的。
车上麻利地跳下来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一看就不是外头找的野班子，而是正经单位的工程队。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我的个老天爷！”院里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妈，手里的韭菜都掉地上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都是红砖啊！码得跟新出厂的砖窑里出来似的，一块歪的都没有！颜色正得跟姑娘脸蛋上的胭脂一样！”
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瞅了半天，也跟着咂舌：“你瞅瞅那木头，剥了皮的白松，又粗又直，上面连个疤瘌眼儿都没有，拿来做房梁，一百年都塌不了！这手笔，我瞅着杨厂长当年盖小楼，也就这架势了吧？”
好家伙！那是一码码整整齐齐的红砖，颜色鲜亮，棱角分明；一袋袋印着“五星”牌的水泥，码得跟豆腐块似的。最让院里人眼珠子发直的，是那几根又粗又直的木料，剥了皮，还泛着新鲜的木头清香，散发着一股子松油味儿。
这阵仗，哪是修个耳房啊，这材料都够盖半间新房了！
“嘿，我说陈烨，你这是发了什么横财了？这手笔，可不小啊！”三大爷阎埠贵背着手，戴着他的老花镜，像只巡视领地的老公鸡，绕着那堆材料转了好几圈，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光。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陈烨小子是真起来了……瞧瞧这料，随便漏点出来，都够我家把那漏风的窗户给换了，还能剩下糊个鸡窝。这施工队是公家的，顺手干点私活儿，他们还能不给采购员面子？我得开口试试，成了血赚，不成也没损失。”
“三大爷，您说笑了。”陈烨正指挥着工人搬东西，闻言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里每个竖着耳朵听的人耳朵里，“这不是我发的财，是我们单位的福利。领导体恤我个人问题，特批下来帮我修缮婚房的。”
单位福利！
这四个字一出口，分量立马就不一样了，像一块大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里。
周围人看陈烨的眼神，瞬间从嫉妒变成了羡慕、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讨好。能让单位出这么大力气给修婚房，这说明什么？说明陈烨在单位里受重用，是领导眼里的红人！这可比自个儿花钱摆阔，有面子多了！
阎埠贵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就活泛起来了。他凑到陈烨跟前，脸上堆满了菊花似的笑，搓着手说：“哎哟，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还是国家单位好，想着你们年轻人。
那个……陈烨啊，你看，你这修房子，肯定会剩下点边角料吧？三大爷家那窗户框，有点糟了，冬天漏风。你看能不能让这几位师傅，顺手……就顺手，用那剩下的料，帮我拾掇拾掇？”
陈烨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是一片平静。他看了一眼阎埠贵，慢悠悠地说道：“三大爷，这可不行。”
阎埠贵的笑僵在了脸上。
“您瞧见没，这些材料拉来的时候，都是有数的，一砖一瓦，一根木头，回头我这儿都得跟单位后勤报账的，少了可不行。”陈烨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软刀子，直接捅破了阎埠贵所有的幻想。
阎埠贵还不死心，挣扎着又说：“嗨，陈烨你误会了，三大爷哪能占公家便宜？我的意思是，等你们完工了，那地上总得有点用不了的碎砖烂木头吧？扔了也是扔了，不如让三大爷我帮你‘处理’了，也省得你们还得往外运不是？这叫废物利用嘛！”
陈烨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三大爷，公家的东西，哪怕是碎砖头，那也是公家的。咱们可不能乱动，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性质很严重的。”
一顶“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帽子扣下来，阎埠贵吓得一哆嗦，那点贪小便宜的心思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讪讪地笑了笑，连声说：“对对对，你说的对，是我老糊涂了，是我老糊涂了。”说完，就灰溜溜地躲回了自己屋里，再也不敢出来搭话了。
院里其他人见了这番情景，心里也都明白了。这陈烨，看着和和气气的，可骨子里精明着呢，原则性强得很，想从他身上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施工队干活那叫一个麻利，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中院的贾张氏被这噪音吵得心烦意乱，几次想冲出去撒泼打滚，骂上几句。可她刚一拉开门，看到院里那几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的工人，还有站在一旁，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瞥过来的陈烨，又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门给缩了回去。
一想到陈烨那冰冷的眼神，一想到傻柱那还吊着的胳膊，还有自己被吓得失禁的那个恐怖夜晚，刚涌到嗓子眼的骂声，就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只能躲在自己那阴暗的屋里，捂着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咒骂着：“叮叮当当吵死个人！盖房子了不起啊！早晚让房梁掉下来砸死你个小王八蛋！天杀的陈烨，不得好死……让你得意，早晚有一天遭报应……等我们家东旭当了官，非把你这破房给扒了不可！”
那声音又怨毒又无力，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只能无能地吐着信子，却再也不敢探出头来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