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厂项目要顺利推进，绕不开对轧钢厂现有厂房结构的深入了解。林卫国以此为由，向杨厂长申请了自由进出档案室的权限。
杨厂长如今对他言听计从，大笔一挥，直接给了最高权限。
档案室位于行政楼的地下，阴暗潮湿，一走进去，一股陈腐、发霉的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便钻入鼻腔。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工厂数十年的记忆。
林卫国打开一盏昏黄的孤灯，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他开始在一堆堆落满灰尘的旧图纸中翻找，指尖拂过，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埃，在光柱中如同飞舞的精灵。
他需要的是厂房的原始结构图和历次改造的记录。
时间在枯燥的翻阅中悄然流逝。
就在他准备将一摞标着“设备改造-废弃”的图纸放回原位时，指尖无意中触到了一张质感不同的硬纸。
他动作一顿，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张轴承设计图，图纸边缘已经泛黄，但图中央，一个用红色墨水画下的巨大叉号，却依旧刺眼夺目。叉号旁边，是两个同样用红墨水写下的大字——报废！
林卫国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种纯粹源于技术人员的本能直觉。
他指尖一勾，将那张图纸精准地抽离出来，轻轻吹开表面厚厚的积灰。
当图纸上的设计线条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时，林卫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只一眼。
他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以他脑中那超越这个时代半个世纪的机械知识来看，这张图纸的设计，简直是鬼斧神工！
它并非采用传统的滚针或滚柱结构，而是设计了一种极为精妙、近乎艺术的“内嵌式滚珠自润滑”循环系统！
这种结构，可以在轴承高速运转时，利用离心力将润滑油甩入内部预设的微型沟槽，形成一层完美的油膜，实现近乎零磨损的自润滑效果。
如果能将它制造出来，其耐磨性、精度和使用寿命，将碾压国内现有的所有产品！
甚至，就连以重工业闻名的苏联老大哥，在这一领域，也绝对拿不出同等级别的设计！
这哪里是一张图纸？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奠定轧钢厂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行业霸主地位的金山！
这样一张价值连城的设计图，怎么会被打上“报废”的标签？
林卫国立刻将图纸翻到背面，寻找批注。
一行工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设计理念过于超前，对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现有工艺无法满足，成品率极低，不具备量产价值。故，予以报废处理。”
这个理由，从表面上看，无懈可击。
以当前国内的机床精度和热处理水平，想要完美复刻图纸上的设计，的确难如登天。
但在林卫国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屁话！
加工难度大，可以投入资源改进工艺！
成品率低，可以优化生产流程，分步攻克！
因为存在困难，就将如此天才的设计一棍子打死，这本身就违背了技术进步的基本逻辑。这就好比因为怕噎着，就干脆不吃饭了，荒谬至极！
林卫国冰冷的目光，缓缓移动到图纸右下角的签批栏。
在那里，他看到了三个字。
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后勤主任，刘富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富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迷雾。
当年负责评估此项目，并最终以“不具备量产价值”为由，亲手将其否决的，正是这位在不久前的服装厂项目论证会上，跳得最高，反对声音最大的刘主任！
一个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林卫国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面无表情，动作轻缓地将图纸重新塞回了那堆废纸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