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辩论的喧嚣早已散尽,但无形的声浪却在巴希尔的脑海中反复轰鸣,每一次都掀起羞辱与惊骇的巨浪。
枫丹住所的门被他用力摔上,沉重的撞击声总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终颓然坐在地上。华丽的地毯也无法阻隔那股从心底涌出的寒意。
职业生涯的顶点,变成了耻辱柱的开端。
那维莱特的宣判,学者们的窃窃私语,旁听席上那些枫丹民众投来的、混杂着同情与嘲弄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冰锥,一遍遍刺穿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尊。
惊疑。
恐惧。
两种情绪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磨损的地毯记录着他内心的焦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将那场辩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词,甚至齐豫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脑海中进行像素级的复盘。
过程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论证无懈可击,引用的理论是须弥最前沿的成果。
问题出在那个年轻人,那个叫齐豫的档案员身上。
“灰河水道改造工程档案……”
巴希尔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名字。
那份档案的保密等级确实不高,但它就像是浩瀚知识海洋中一粒不起眼的沙砾,冷僻到了极致。
除了当年主持工程的工程师,谁会去翻阅一份尘封了几十年的、早已被认定为失败案例的技术文档?
一个沫芒宫最底层的档案管理员,一个每天上班摸鱼、看小说、研究美食专栏的年轻人,是如何精准地,甚至连档案编号都分毫不差地,洞悉了其中隐藏的那个致命细节?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一层冰冷的、粘腻的汗珠,从巴希尔的后颈猛地渗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停下脚步,瞳孔因为一个恐怖的猜想而急剧收缩。
这个齐豫,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个高人,甚至是一个组织!
一个始终在暗中与教令院为敌,一个妄图用他们那套旁门左道的“异端知识”来颠覆现有学术体系的秘密组织!
这个想法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思维。
他想起了教令院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
他想起了那些为了维护知识纯洁性与权威性,手段最为激进、态度最为强硬的“知论派”同僚。
对于“知论派”而言,任何可能挑战他们学术根基的新生知识,任何无法被他们理论体系所解释的存在,都是必须被清除的“异端”。
而齐豫所展现出的那种跨越时空、精准检索、并建立联系的知识能力,正是“知论派”最为忌惮和憎恶的。
巴希尔的眼神变了。
恐惧与惊疑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宣泄口的、混合着狂热与决绝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