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比休庭前更重一分,像是在压住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江晚凝抬起头,视线从原告席前方的木质栏杆上移开,落在主审法官脸上。他正低头整理判决书末页,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林雨薇,在明知其行为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仍多次利用非法手段访问江氏集团核心数据系统,并将涉及商业机密的信息传输至境外服务器。上述事实有司法认证的数据还原记录、银行流水凭证、通讯日志备案及本人录音供述为证。”
旁听席无人走动,连翻页声都停了。
“被告虽声称受外部诱导,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丧失自主判断能力。其所获资金与泄密时间高度吻合,且后续无主动举报或补救行为。据此,本院认定其构成商业诽谤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同时,公安机关已对本案上线资金链立案侦查,相关境外中介组织被列入跨国经济犯罪协查名单。”
话音落定,书记员迅速将判决书副本递交给双方代理人。江晚凝接过文件时没有翻看,只是用指尖压了压封边,确认装订完整。她的右手原本捏着档案袋一角,此刻微微松开,指节不再发紧。
林雨薇站在被告席后方,双手抓着金属栏杆,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听到“三年”两个字时,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直直望向程雪。
程雪坐在原告方第二排位置,背脊挺直,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平的湖面,不起波澜。她没有回应那道目光,也没有转头。只有放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悄悄掐进了掌心,留下两道浅白的印痕。
法官宣布闭庭后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多停留了几秒,看着林雨薇的方向轻声道:“你还有上诉权利,建议尽快联系专业律师。”
法警上前一步,示意林雨薇跟随。她没反抗,脚步却迟缓,走到通道口时忽然停下,转身对着审判席哽咽出声:“我……我不是想害谁……我只是……太想被人看得起了……”
声音断续,带着哭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崩断。
没人接话。
程雪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一下。江晚凝依旧坐着,直到法警带着人走出侧门,厚重的铁门“咔”地合拢,才缓缓站起身。
她拿起档案袋,顺手将判决书原件塞入内层夹袋,动作利落得如同关闭一个已完成的项目模块。程雪跟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文件盒,两人并肩走向出口。
走廊很长,地面铺的是灰白色大理石,反着顶灯冷光。高跟鞋踩上去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丈量什么。中途有记者试图靠近采访,被安保人员礼貌拦下。江晚凝全程未看镜头一眼,程雪也低着头,只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低声问了一句:“她刚才那句话……你信吗?”
江晚凝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我不关心真假。她在那一刻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就够了。”
程雪没再说话,只是把文件盒抱得更紧了些。
法院出口处阳光刺眼。上午十一点半的太阳悬在头顶,照得台阶上的花岗岩发烫。江晚凝抬手挡了一下光线,脚步忽然一顿。她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回身望向审判大楼顶端——那里挂着国徽,铜质的轮廓在强光下泛着哑金色。
风从广场另一侧吹过来,卷起她西装外套的一角。她站着不动,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轻声说:“一个人走错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没建好护栏。”
程雪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江晚凝已经转回身,迈步下台阶。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穿整段阶梯,一直延伸到等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旁。司机打开车门,她弯腰进去,动作干脆,没再回头。
程雪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才快步跟上。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法院大门。那个曾经穿着亮色连衣裙、背着双肩包来探班的表妹,再也回不来了。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江晚凝解开第一颗西装扣,靠在座椅上闭眼片刻。车载屏幕显示行程路线:江氏总部,预计耗时四十三分钟。她睁开眼,盯着导航界面上不断向前推进的小车图标,忽然问:“她网贷还清了吗?”
程雪愣了一下,答:“事发当天就被冻结了账户。后来集团法务介入,确认属于非自愿债务转移,已申请撤销部分还款义务。目前只剩一笔私人借款未结清,金额一万六。”
“找财务支一笔周转金,以个人名义还上。”江晚凝说,“别让债主继续骚扰她家人。”
程雪点头,“我知道了。”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城市飞速后退,高楼、广告牌、红绿灯交替闪过。江晚凝望着外面,眼神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看某一段记忆。
她想起三个月前,林雨薇第一次来公司参观。那天她穿了条粉色裙子,头发烫成大波浪,在前台笑嘻嘻地说自己是“程总监的妹妹”。保安查证件时她有点不耐烦,嘟囔了一句“至于这么严吗”,被程雪听见后训了一顿。后来她在休息区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嚷着“你们这太闷了”跑出去拍照打卡。
那时她站在落地窗前自拍,背景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在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