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凝推开六楼研发总部的门时,天刚亮透。走廊顶灯一排接一排地亮着,照在她脚下那双黑色低跟皮鞋上,鞋面反射出冷白的光。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主控室,左手钢笔尾端轻轻敲了三下掌心——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前的习惯动作,像校准齿轮的第一步。
主控室里已经有人。程雪坐在副控台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绷得过紧,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她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右下角标注着“第17轮测试失败”。
江晚凝走到她身后站定,目光扫过主屏上的能量转换效率曲线。红线卡在78.3%,像一根被钉住的针,纹丝不动。
“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程雪没回头,声音有些哑:“三点。我们重做了三次模型仿真,参数都对得上,可反应腔体就是达不到临界值。”
江晚凝点点头,走到指挥位坐下。她调出项目组长的汇报记录,快速浏览一遍。所有设备自检正常,操作日志无异常,环境温湿度稳定,供电系统未波动。排除了人为失误和硬件老化,问题不在表面。
“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量实验日志调出来。”她说。
数据很快加载完毕,分屏显示为波形图、温度梯度、电流响应三条曲线。江晚凝一条一条看过去,眼神沉静,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忽然,她在一段微弱的共振信号上停下。
“这里。”她点中某段波形,“0.7秒内出现两次畸变,频率偏移0.4赫兹,不是随机噪声。”
程雪凑近看,眉头皱起:“这段是第三轮测试结束后的冷却阶段,按理说系统已关闭主电源。”
“但它还在震。”江晚凝盯着屏幕,“像是有残余能量在腔体内来回反弹,形成驻波。这不是设计允许的现象。”
她起身走到投影墙前,调出复合反应腔体的三维结构图。金属内壁由三层不同材质叠加构成,理论上能吸收并分散多余能量。可现在看来,某种未知条件正在让这层结构产生非线性响应。
“通知技术组,暂停所有调试任务。”她转身说,“所有人先轮休两小时,回来再开短会。”
有人抬头想说话,她抬手止住。“这不是谁的操作问题。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没出现在理论模型里的变量。休息是为了更清醒地找它。”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年轻工程师低头收拾笔记本,脚步拖沓。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是材料本身有问题?”
这话没逃过江晚凝的耳朵。她没反驳,也没回应,只是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不带情绪,却让人立刻闭了嘴。
程雪送人出去后回来,手里多了杯咖啡。她递给江晚凝,自己也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我查了算法逻辑链,每一环都闭环。”她说,“可结果就是不对。就像……明明钥匙是对的,锁却打不开。”
江晚凝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她放下杯子,看着程雪。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她说。
程雪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但肩线松了一寸。
两小时后,团队陆续返回。气氛比之前稳了些。没人再低声抱怨,也没人提出“重启设计”的极端建议。江晚凝站在投影前,宣布接下来的动作:全面排查腔体结构稳定性,重点检测材料界面结合强度与热应力分布。
“我们先确认是不是物理层面出了问题。”她说,“别急着怀疑模型。”
会议结束,人员散去。程雪回到终端前继续核验数据。江晚凝站在落地窗边,望着楼下实验区。外面阴云密布,风卷着落叶贴着玻璃打转。她抬起右手,指尖抵住太阳穴,闭上眼。
思维推演场启动。
她锁定三位资深技术专家中的第一位——张工,材料力学方向带头人。注视目标影像三秒,脑海中开始生成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基于其行为逻辑的三种可能路径。
第一条:张工会优先复查材料出厂报告,发现某批次钛合金存在晶格畸变记录,进而建议更换样本;
第二条:他会组织小组讨论,推动团队从外部引入超声扫描设备进行无损检测;
第三条:他将尝试调整加热程序曲线,规避共振区间,实现间接优化。
画面清晰推进到第三十六小时——突然断裂。
图像变得模糊,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雪花点迅速吞噬内容。她强行维持推演,试图捕捉决策弱点,却发现无法锁定任何有效节点。再试第二次,结果依旧。第三次,太阳穴传来刺痛,如同细针扎入,她不得不中断。
睁开眼,她呼吸略重,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钢笔从手中滑落,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