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月是被一股带着霜雪气息的力道拎回来的。
彼时她正蹲在林昔山的桃林里，指尖缠着新生的桃枝，看粉白花瓣落在盛满野果的竹篮里，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座山头听来的调子，浑然没察觉身后那人眼底翻涌的寒雾。直到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她才惊得“呀”了一声，竹篮脱手，野果滚了一地。
“师父？”看清来人眉眼，灵月瞬间收了顽劣，耷拉着脑袋装乖，“我就出来采点果子，马上回去给你做桃花糕……”
“两百年了。”玄曜的声音冷得像寒渊宗终年不化的积雪，拎着她的手却没松半分，“拜入我门下两百载，术法未通三成，灵识混沌如稚童，倒是把七十二峰的路摸得比自家山门还熟。”
灵月缩了缩脖子，偷偷抬眼瞧他。师父玄曜是寒渊宗万年不遇的奇才，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偏生性子冷厉，唯独对她多了几分容忍，可这容忍显然在今日耗尽了。她这两百年来，心思全不在修行上——桃灵天生亲近草木，寒渊宗的厨房被她用遍了山间草木，却又做的一言难尽；各山头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她认得比师门典籍还清楚，却连最基础的灵语都磕磕绊绊，身体协调更是差得离谱，御剑能摔进泥潭，凝术能烧了自己的裙摆。
“师父饶命！”灵月晃了晃身子，软声求饶，“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我一定好好学……”
玄曜不答，脚下步法一动，已带着她踏碎云雾，转瞬回到了寒渊宗主峰的静心殿。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生机，玄曜将她往蒲团上一放，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化作锁链，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从今日起，静心殿闭门百年，先修灵识，再练术法。”他递过一卷泛黄的《灵语真解》，眼神不容置喙，“何时能流畅运用灵语沟通草木，何时能凝气成刃不伤及自身，何时再谈其他。”
灵月看着那卷密密麻麻的典籍，又看了看窗外被灵力屏障遮住的天光，垮了脸。她想辩解自己只是喜欢山林自在，想撒娇说做饭也是修行，可对上玄曜沉凝的目光，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那锁链不勒人，却带着淡淡的威压，提醒着她这一次，师父是来真的。
此后两百年，静心殿成了灵月的囚笼，也成了她的道场。玄曜亲自督学，每日寅时便叫她起身诵读典籍，午时练术法根基，申时打磨灵识，酉时还要复盘当日所学。她再也不能偷溜下山采野果，不能在厨房摆弄花草，更不能去其他山头听曲儿看景。
“为师说过，寒渊宗孤寂无比。”玄曜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冰，字字落在静心殿的青砖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望着眼前歪着脑袋、眼神澄澈得不含半分杂质的徒弟，眉头微蹙，语气又重了几分：“寒渊宗七百年前便不复往昔，山门冷清，灵气渐衰，为师寻遍天下，才得了你这一个根骨契合的弟子。”
“你或许不懂何为责任，只当拜师是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抬手，指尖悬在灵月头顶，终究是没落下，只化作一道轻柔的灵力，抚过她额前的碎发，“但你既入了我玄曜的门，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宗门的传承，山门的存续，日后都要落在你肩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萧瑟的廊柱，语气里添了几分无人察觉的疲惫：“旁人说我自私，逼你扛起不属于你的重担也好；说我无能，护不住宗门荣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弟子身上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醒过来，认真对待修行，对待寒渊宗。”
可灵月听着听着，只觉得师父的声音像山间松涛，嗡嗡作响却抓不住重点。她歪着脑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视线落在玄曜垂着的袖口上——那里沾了点昨日她做桃花酥时溅到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洗掉。
师父刚才说啥来着？孤寂？容身之所？还有……自私？无能？
这些词她都认得，凑在一起却像缠成一团的藤蔓，理不清头绪。她只知道，师父今天话特别多，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好像很不开心。于是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玄曜的袖口，软乎乎地开口：“师父，面粉没洗干净哦。”
她顿了顿，见玄曜没反应，又补充道：“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比抄《灵语真解》还难呀？要是很难的话，我能不能先去给你做碗甜汤？喝了甜汤，师父就不皱眉头啦。”
玄曜看着她全然不解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心底那股沉重的郁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搅得散了大半。他盯着徒弟清澈无垢的眼睛，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的寒意淡了些，只剩下无奈：“罢了，你且先把今日的术法练熟，那些事，日后再慢慢教你。”
灵月立刻眼睛一亮，松开他的袖口就往殿外的练场跑，边跑边喊：“好嘞！师父等我练完，就给你做桂花甜汤！”
玄曜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面粉痕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两百年的时光，磨平了她的顽劣，却没能立刻教会她世事沉重。也罢，责任二字，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懂的，他还有足够的耐心，陪着她，一点点懂，一点点扛。
起初她百般不适应，她虽然喜欢说话，但是念灵语时咬字不清，练术法时手脚打结，常常被玄曜罚抄典籍，或是对着石壁凝气直到灵力耗尽。有好几次，她对着窗外的云雾掉眼泪，想念林昔山的桃花，想念各山头朋友送的小玩意儿，可每次玄曜都会将一杯温茶放在她面前，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桃灵寿元绵长，两百年不过弹指，若此刻荒废，日后纵有千年岁月，也只能做个懵懂灵物，任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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