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郑七缓缓起身,盯着雾中那道水痕,“但能吹这号角的,不是沿海制置司,就是御前水军。”
陈浪没答。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截断绳,铁屑仍嵌在纤维里,沾着血与泥。他将绳子塞进内襟,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指南针匣。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艘残船的桅杆终于断裂,沉入泥槽。油污在水面铺成一片暗红,随波纹缓缓扩散。鲨群不再围攻浮尸,而是转向外海,成群结队地游向那道逼近的水痕。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赵大勇喃喃。
“不然不会直插槽口。”周猛拄刀站直,“来者不善。”
陈浪抬手,示意全员噤声。他走上高礁,脚踩在昨日插过风向标的竹桩旁。那竹片已被潮水冲歪,半截埋进沙里。
雾仍未散。海风带着咸腥与焦糊味,吹动他额前乱发。远处,那三声号角没有再响,但水痕继续推进,距离缩短至不足两里。
郑七悄然站到他身侧,手里攥着星图皮袋,指节发白。
“信风转南了。”老舵工低声道,“再过两个时辰,雾该散。”
“够不够走?”陈浪问。
“走得出槽口,躲不过追。”郑七摇头,“他们的船快,又是顺潮。”
陈浪沉默。他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迅速吞没的海域,仿佛看见昨夜伏击时的每一个动作——矛飞、火起、船沉。一切看似干净利落,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引来了更大的潮。
赵大勇走上来,递过一只陶罐,里面盛着半碗鲨肝油。他嘴唇干裂,眼神却亮:“还剩一点,给周猛敷腿。”
陈浪接过,没动。他知道那油难咽,也知道周猛不会拒绝。
“船呢?”他问郑七。
“主船补了三处漏,勉强能撑一潮。”老舵工答,“但帆桁裂了,升不起满帆。”
“够不够抢在他们之前出海?”
“若现在走,或许能绕鬼哭礁北线。”郑七顿了顿,“但伤员经不起颠簸,且南信风未稳,走不远。”
陈浪点点头。他转身看向滩头,队员们正围坐一处,有人包扎,有人磨刃,没人说话。周二狗蜷在角落,抱着膝盖发抖。周猛坐在沙上,刀插面前,右手按着左腿伤口,脸上看不出痛楚。
火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黑烟升上雾顶,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死寂。唯有那道水痕,依旧笔直向前。
陈浪解下腰间航海日志,翻开一页,用炭条写下四个字:**焚船断路**。
他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都起来。”他声音不高,却传遍滩头,“检查兵器,清点干粮,一个时辰内准备启航。”
没人问去哪里。
赵大勇默默收拾火油包残骸,郑七蹲下检查罗盘,周猛拔起刀,撑地站起。
陈浪站在高礁边缘,望着雾中那道越来越近的水痕。
他的手掌抬起,遮在眉骨上方,像往常一样眺望海平线。
指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