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浪就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他看了眼船底的吃水线,又摸了摸缆绳的松紧。风从东南来,带着湿气,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回到议事棚时,陈子安已经等在门口。他手里捧着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外头缠着麻绳。见陈浪走近,他往前一步,把东西递上来。
“这是你要的《海禁十论》,昨夜写完的。”
陈浪接过,没急着打开。他盯着陈子安的脸看了几秒。这人眼神没躲,呼吸也稳。
他掀开帘子进屋,把油纸卷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摊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看得出是用心写的。
第一篇讲的是海利不可废。说沿海百姓靠海吃饭,官府一禁海,民无生路,反倒逼出更多海盗。第二篇说民舟即兵船,渔民熟悉水道,稍加训练就能成战力。第三篇讲贸通则盗息,只要有买卖做,谁愿意冒死打劫。
陈浪一页页翻下去。中间停下两次,拿起笔在边上画了记号。一处是“税可代兵”,说收商税比养水师划算;另一处是“港口自治”,说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不如让民间自管。
看到第九篇时,他手指顿了一下。这篇说的是“海上新民”,说陆上秩序崩坏,逃难之人越来越多,与其让他们流离失所,不如在岛上建新家园。这一条和他心里想的事对上了。
最后一章叫“新秩序之基”。里面提到三件事:一是定规矩,二是通商路,三是立文字。说刀能压人,不能服人,真正能让人心聚的,是大家信的一套道理。
陈浪合上文稿,抬头问:“你写这些,不怕被人说是谋逆?”
陈子安站着没动,“我说的是实话。若实话也算反贼,那天下读书人早该杀光了。”
“你之前在建康,也是这样说话?”
“我替县令写过赋税折子,他说太直,不用。后来我又写了三份,一份比一份狠,全被烧了。”
陈浪点点头,重新翻开最后一页。他在“非空言,可行”几个字旁边写下这两个字。
“你说得对。这事不能只靠打打杀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议事”二字。他拿布擦了擦,放回原位。
“你这文章,得传出去。”
“怎么传?”
“走船。”陈浪说,“明州、泉州、广州,三条线都有咱们信得过的船主。每条线送五份,不署名,不留印,只在最后画一道波浪纹。”
“万一被截下来呢?”
“那就当没写过。”陈浪看着他,“你敢写,我就敢发。但出了事,我不会认你。”
陈子安点头,“我明白。”
陈浪喊了一声阿花。她很快进来,站在门边听令。
“挑三艘要出港的船,找可靠的人带货。货里夹这个。”他把文稿递过去,“每艘五份,分开藏,别放一处。”
阿花接过,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子安还站着。
“你觉得,会有人看懂吗?”陈浪问。
“有些人一直在等这种话。”陈子安说,“他们不敢说,但我们说了,他们就会接。”
“哪些人?”
“跑船的老把头,关了铺子的商行掌柜,还有书院里那些考不上功名的先生。他们知道海禁害人,可没人敢讲。”
陈浪走到门口,望了眼海面。一艘渔船正往西滩靠,帆还没落。
“赵安福现在盯我们盯得紧。”他说,“巡检刚走,下一步肯定更凶。要是这篇文章再惹出事,岛上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要是不说,咱们永远是贼寇。”陈子安声音没高,“别人怎么看我们,取决于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想定罪就能定的。”
陈浪没回头。风吹起他衣角,拍在腿上。
“你说得轻巧。二十条命在我手上,我不可能拿去赌一句话。”
“这不是赌。”陈子安往前半步,“这是出路。你建梯田,修船坞,定岛规,哪一件不是从没人做过的事开始的?现在只是多了一张纸,能把这些事说清楚。”
陈浪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周猛昨天跟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