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阿牛带上。”陈浪说,“让他学怎么排船阵。”
“他才跟了你几天?”
“他爹教过我一句话。”陈浪低声说,“船要自己会跑,人才能睡踏实。现在该轮到他学了。”
周猛不再多问,大步朝码头走去。
郑七靠在石柱边,喘息比刚才更重。他伸手摸了摸嵌在剑柄上的铁片,又看了看脚下的地图。“我这辈子走过八趟南洋,每一次都是为了躲灾。”他说,“躲官兵、躲海盗、躲台风。可今天……好像是头一回,主动往风眼里冲。”
陈浪蹲下身,把地图一角重新压牢。“以前是活着就行。”他说,“现在得活出个样子。”
郑七笑了下,眼角皱纹堆在一起。“那你打算将来在哪落脚?吕宋?还是再往南?”
“还不知道。”陈浪站起身,“但一定得是个船能自由进出的地方。”
“自由?”郑七喃喃,“这个词我几十年没听人说过了。”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又传来炮声。这次更近,连海面都泛起细浪。
陈浪抬头望去。天边云层低垂,灰白交界处,隐约现出几道黑影。那是船桅的轮廓,排成一线,正随波起伏。
“传令下去。”他说,“各船按新图走阵,商船改道占城,战船集结外海。旗语发三遍:东南风起,我们迎上去。”
一名传令兵跑步离开。
郑七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台阶边。他低头看着那张被踩得发乌的纹身皮,忽然弯腰,用手抹了抹表面灰尘。
“这台阶……还得再垫高些。”他说。
陈浪没接话。他解下腰间航海日志,翻开一页空白,提笔写下四个字:**新图启航**。
墨迹未干,风掀动纸页。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远处码头开始忙碌。帆布展开的声音、绳索拉紧的吱呀声、脚步奔跑的回响混成一片。一艘福船缓缓离岸,船头挂着新刷的黑旗,上面用白漆画着一道波浪线。
那是“斩陆”的标记。
第二艘、第三艘接连启动。船与船之间保持固定距离,按照新图上的阵型慢慢排列。
陈浪站在高处,看着舰队逐次出港。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郑七站在他身后,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师父说过什么吗?”
“哪一句?”
“他说,海从来不属于谁。”老人望着远方,“但它总会选出一个领路人。”
陈浪没回答。他只是再次拔出“斩陆”,将剑横举胸前。
阳光照在血槽上,那道由岩浆自然形成的沟痕,从剑格一直延伸到锋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舰队已列阵完毕,二十艘船呈雁形展开,正对东南方向。
风变了。
原本压在西北方的冷气流渐渐退去,一股暖湿气流从马尼拉湾方向推来。海面波纹开始顺时针旋转,浪头转向。
第一艘船升起主帆。
帆布鼓起的瞬间,陈浪低声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