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点头,招呼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抬人。阿花守在床边,重新给王妃擦身换布。孩子在小床上哭了一声,她过去拍了拍。
“这孩子活不长。”王妃忽然说。
“为什么?”
“他父亲是蒙古千户,母亲是占城王妃。他不属于任何一边。他们会用他,也会杀他。”
阿花没接话。她把药囊打开,取出一小包粉末,放进温水搅匀。
“这是最后一剂补血汤。”她说,“喝了能撑三天。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王妃喝完,靠在床头喘气。她看着那个被毡毯包裹的婴儿,眼神复杂。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把消息送出去。”阿花说,“谁通敌,谁下药,谁动手杀人,一笔一笔都说清楚。陈浪要怎么处置你,由他定。”
“你会死。”王妃低声说,“赵安福不会放过你。”
“他早就想杀我。”阿花把空碗放下,“去年我在泉州城外救了一个中毒的渔婆,查出来是市舶司往井里倒废药。我去告状,没人理。后来那渔婆死了,我拿她的尸首堵在衙门前。从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活着回乡。”
屋外传来号角声,低沉短促。是舰队集结的信号。
阿花走到门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码头方向有火光闪动,几艘蜈蚣船正在离岸。主舰“海青天”号的桅杆已经升起,帆布半展。
她回头对王妃说:“你听着钟声长大,以为它只是个老物件。可它不是。它是战舰沉没时最后的声音,是三千人葬身海底的回响。”
“甲字三十六号舰,就是你们捞上来那口钟的姊妹船。”她说,“它载着逃兵南下,想躲过清洗。但它没成功。而今天,同样的事又要重演。”
王妃闭上眼,不再说话。
阿花收拾药具,把银针一根根插回布套。她最后看了眼那个婴儿,伸手把毡毯掀开一角,露出孩子的左肩。
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海流打在礁石上分出的叉路。
她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还真敢留这个标记。”她低声说,“蒙古皇族的血脉印,你也敢让他带着出生。”
她把毡毯重新盖好,提起药囊往外走。
刚到院中,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宫女。对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差点泼出来。
“谁让你送药的?”阿花问。
“王妃……吩咐的。”宫女低头。
阿花接过碗,闻了一下。浓重的甘草味盖不住底下的腥气。她用指甲刮了点药膏,在舌上尝了尝。
立刻吐了出来。
“桃仁、?虫、水蛭。”她盯着宫女,“这是催产药。你现在送来,是想让她再流产一次?”
宫女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地上。
阿花把碗塞回她手里。“端回去。告诉她,这一胎已经生了,下一胎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选哪条路。”
她穿过院子,走向侧门。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远处钟楼又响了一声。
嗡——
她脚步没停。
走到宫墙拐角,她停下,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在掌心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