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是对的……”郑七喘着说,“我们没走错路……季风提前五日转向,要是按旧针路走,现在已经在暗流里打转了……”
“我知道。”陈浪低声说,“你算准了。”
郑七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船还能修……‘海青天’号底板换了三层铁皮,撑得住……往后去吕宋,信风在七月……你要赶在雨季前……”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陈浪把他抱起来,对旁边水手说:“送舱里,找阿花来。别让人打扰。”
水手接过人,快步往舱口走。郑七的手垂下来,指尖滴下一滴血,落在甲板缝里。
陈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天光已经铺开,云层裂出几道口子,阳光刺进来,照在浮尸上。那些穿着蒙古皮甲的士兵,脸朝下漂着,头发散在水面,像一丛丛海草。
数了数,三百具整。
这一夜没打大仗,只交手三次。一次在钟楼,周猛带人斩了报信的哨兵;一次在码头,蒙古先头部队抢滩,被火铳逼退;最后一次是王子的小艇靠近,船上六人全被射杀,只有他一人活着登岸,然后自尽。
死的人不多,但每一具都算数。
他抬起手,遮在眉骨上。这是他每天清晨的习惯,看太阳角度,估风向,测潮汐。现在他也在看——看这片海还能不能停船,看这港还能不能做生意,看这些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猛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湿布,擦着刀。
“你说建新码头。”他忽然说,“在哪?”
“就在这。”陈浪说,“占城港不行,太浅,靠权贵脸色。我要在吕宋南岸选个湾,背山面海,能避台风,能修船坞。以后商船来往,不必经泉州,不必看赵安福脸色。”
周猛哼了一声。“钱呢?船呢?人呢?你拿什么建?”
“拿这条命。”陈浪说,“拿今晚死的三十个人的命。拿郑七算出来的季风,拿阿花配的药,拿你砍过的每一道疤。我们不是水寇,也不是官军。我们是能活下来的人。”
周猛没再问。他把刀插回鞘里,站到船舷边,望着海面。
陈浪从怀里掏出那串珍珠,放在掌心。青光浮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他举起手,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不是战利品。”他说,“是承诺。他们用眼泪换命,我们用血换地。潮水退了,该建新码头了。”
甲板上的水手一个个站直。有人低声重复这句话,一遍,两遍。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像浪打在礁石上。
陈浪把珍珠链收回木匣,交给身边水手保管。他最后看了一眼占城王宫的方向。那里起了烟,不知是炊烟还是火,反正与他无关了。
他走向舵位,手搭上舵柄。
“升帆。”他说,“调头,返航吕宋。”
帆绳拉响,主帆缓缓升起。船身轻震,开始转向。海风从右舷吹来,带着咸腥和尸臭,但也带来了信风的气息。
周猛站在他身后,忽然说:“郑七要是醒不过来呢?”
陈浪没回头。
“那就我来记星图。”他说,“一行一行,往下抄。”
船头切开水面,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