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冬。
京城的天儿,像是漏了个大窟窿,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跟小刀子似的,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刮得人脸生疼。
南锣鼓巷,红星四合院。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正在院当间儿坐着小马扎、迎着风口纳鞋底的贾家婆子,手里的针都忘了往下走,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就钉了过来。旁边淘菜的、扫院子的,也都跟听见号令似的,手里的活儿立马慢了半拍,眼神全跟长了钩子似的,齐刷刷往门口瞟。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像一堵墙,护着一个身材高挑、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走进了院子。
男人是苏晨,红星轧钢厂最不起眼的一名一级翻砂工,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在院里跟个透明人没两样。
他身边的,是他新婚的妻子,卡捷琳娜,一个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俄罗斯姑娘。
院里一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随即就是压不住的嗡嗡声。
“哟,这不是后院的苏晨吗?”
“他边上那女的是谁啊?我的乖乖,头发是黄的,眼珠子是蓝的,跟画报上的人儿似的!”
“这就是他娶的那个……那个毛子媳妇?嘿,还真让他给领回来了!”
有伸长了脖子使劲瞅的,有跟旁边人递眼色、撇嘴角的,那眼神里头,有好奇,有眼热,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儿,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在冰冷的空气里搅和成一团。
卡捷琳娜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被几十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稀罕物。她有些不安地抓紧了苏晨的胳膊,那双蓝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怯意和无助。
苏晨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凉意和微微的颤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怕,到家了。”
这三个字,给了卡捷琳娜莫大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紧紧跟在丈夫身后。
苏晨领着她,穿过满是探究目光的中院,在一道道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后院角落、仅有十来平米的耳房。
门一关,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可屋里的景象,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刺骨。
屋里就一张板床,一张拿砖头垫着腿、晃晃悠悠的桌子,墙角一口冷灶,瞅着就让人心里发凉。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唯一的窗户用几根木条钉着,糊着发黄的报纸,寒风从缝隙里“呜呜”地灌进来。
卡捷琳娜看着眼前的一切,美丽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说道:“苏,这里……很好,很安静。”
苏晨心里一酸。他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高级工程师,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身上。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孤儿,父母早亡,在厂里被人欺负,在院里更是毫无存在感,唯一的遗产,就是这间破败的耳房。
原主的记忆像是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翻滚。他想起原主是如何在冰冷的河水里救起不慎落水的卡捷琳娜,想起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是如何在艰难的日子里相互取暖,最终走到了一起。
卡捷琳娜是随父母来华援助的专家子女,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双双去世,举目无亲的她,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原主省下自己的口粮,默默地接济她。这份恩情,让她不顾一切地嫁给了这个一穷二白的中国工人。
然而,这份在外人看来天大的艳福,却也成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
苏晨拉着卡捷琳娜冰冷的手,让她在床沿坐下,郑重地说道:“卡捷琳娜,委屈你了。但你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