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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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间木屋。
第一个人是老张头。
他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手还在抖。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恐惧。
“名字。”
“张……张老头。”
“大名。”
老张头愣了一下。
“张福贵。”
“年龄。”
“六十……六十三?”
“从哪来的。”
“云州,靠山屯。”
“家里还有人吗?”
老张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没了。都死了。儿子、儿媳、孙子,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流了三年,流得一滴都不剩。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
“会什么。”
“会种地。会喂牲口。会带孩子。”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那一眼不一样。
这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温和,是柔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老张头愣住了。
“好?这就好了?”
那女人点了点头。
“下一个。”
老张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姑娘。”
那女人抬起头。
老张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朝她鞠了一躬。
然后快步走出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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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人是个孩子。
那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大人陪着。
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踮起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那女人看着他。
“名字。”
“狗蛋。”
“大名。”
狗蛋摇了摇头。
“没有大名。”
那女人的笔顿了一下。
“多大了。”
狗蛋想了想。
“七岁?八岁?不知道。”
“从哪来的。”
狗蛋又想了想。
“不知道。一直走,一直走,就走了好久好久。”
“家里还有人吗?”
狗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但里面有泪光在闪烁。
“没了。都死了。”
那女人没有说话。
她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
“会什么。”
狗蛋想了想。
“会跑。会躲。会不哭。”
那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冷,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好。”
狗蛋愣了愣。
“好?这就好了?”
那女人点了点头。
“下一个。”
狗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跑回来,跑到那女人面前,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跑了。
那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有一点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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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二十三个人全部登记完毕。
柳轻眉坐在木桌后面,面前堆着二十三个人的账本。她的手已经酸了,笔已经换了两支,墨用了半锭。她的手上有墨渍,有被笔磨出的茧子,有长时间写字留下的酸痛。
但她没有休息。
她翻开最后一本账本,开始做统计。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从不同地方逃来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修士,有凡人。有会种地的,有会打猎的,有会剑法的,有会阵法的,有会炼丹的。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写下一个个数字。
二十三人。老人五人,孩子七人,女人六人,男人五人。修士九人,凡人十四人。筑基初期一人,炼气期八人。会种地的七人,会打猎的五人,会剑法的三人,会阵法的两人,会炼丹的一人。
她放下笔,看着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不是数字。
是二十三条命。
是二十三个活下来的人。
是这座城新添的二十三个居民。
她站起身,拿起那摞账本,走出木屋。
外面,天已经黑了。
雪又开始下。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手里的账本上。她没有躲,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朝瀑布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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