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白光如同潮水般退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伴随着一股混合着焦土气息、草木清香与阳光温度的、真实而复杂的空气涌入肺腑。陆云舟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微尘颗粒的触感,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他们回来了。从那片冰冷、纯粹由信息与逻辑构成的数据深渊,回到了这个充满烟火气与伤痕的、真实的人间。
入目所及,是共治府石堡那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大厅。厅内陈设简朴,甚至有些残破,几缕真实的、金灿灿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棂与屋顶裂隙间斜射而下,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清晰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眼前几张写满焦急、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陆兄弟!苏姑娘!还有这小丫头!你们……你们真的回来了!”岩岗那如同闷雷般的嗓门第一个炸响,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古铜色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似乎想拍拍陆云舟的肩膀,又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傻笑。
赫连锋依旧是一身寒气,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冰蓝的眸子快速扫过三人,尤其是在陆云舟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一切关切与询问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飞羽则悄然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对着苏晓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欣慰的笑容。
沈青崖颤巍巍地走上前,老眼含泪,对着陆云舟便要躬身:“陆先生……不,陆执事!苍生有幸,玉京有幸啊!”
陆云舟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老学士:“沈先生万万不可!云舟所为,不过尽己之本分,仰赖诸位同心协力,方能侥幸功成。”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后的沙哑,却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与耀眼的阳光上,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与踏实。
苏晓站在他身侧,悄然松开了一直与他交握的手,冰蓝色的眸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化开的柔和,却昭示着某些东西已然不同。她对着众人微微欠身:“有劳诸位挂心。”
陆清荷有些害羞地躲在兄长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陌生又似乎很亲切的人。
短暂的激动与寒暄过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陆云舟,等待着他讲述在那“天道”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真实的天空、阳光,还有脑海中那若隐若现的、浩瀚如海的知识库,究竟意味着什么。
陆云舟略一沉吟,并未立刻详述数据深渊中的惊心动魄与“情熵”之秘,那些太过超乎寻常,需得缓缓道来。他首先指向窗外那轮明日,声音清晰地说道:“诸位,如你们所见,那虚假的天幕已然消散,笼罩我等头顶万载的‘天道’意志,也已遵从协议,进入永久休眠。”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从陆云舟口中证实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依旧让众人心神剧震。
“休眠?”岩岗瞪大了眼睛,“那铁疙瘩……不搞事了?”
“并非不搞事,而是不再主动干预。”陆云舟解释道,“它开放了其万载以来积累的所有知识、历史、见闻,形成了我们如今都能隐约感知到的‘知识库’。从此,玉京,乃至整个艾瑟兰的命运,将完全由我们自己所书写。是福是祸,是走向辉煌还是归于尘埃,皆在我等自身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震惊、茫然,也看到了一丝逐渐燃起的、名为“希望”与“责任”的火苗。
“至于那知识库,”陆云舟继续道,“浩瀚无边,蕴含无数纪元之智慧结晶,亦有诸多禁忌与危险。如何学习、利用、甄别,需从长计议,成立专门机构,制定规章,绝非一蹴而就之事。眼下最紧要的,是稳定人心,恢复生产,让这玉京城,在这真实的阳光下,重新活过来。”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瞬间将众人从对宏大叙事的震撼拉回到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赫连锋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却带着决断:“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天幕消失,环境剧变,虽有阳光,亦需防范夜间严寒、风雨侵袭。需立刻组织人手,加固现有居所,筹建更多足以抵御真实天候的庇护所。同时,清理废墟,搜寻可用物资,刻不容缓。”
飞羽接话道:“人心浮动,恐慌未完全平息。需派人四处宣讲,阐明情况,告知众人知识库乃机遇而非灾难,阳光乃希望而非末日。共治府需拿出章程,让民众看到前路。”
沈青崖激动地捋着胡须:“知识库!那是无价之宝啊!老夫建议,立即召集城内尚存的学者、匠人,尝试接触、整理那些知识,先从农业、医药、建筑等关乎民生的领域着手!”
岩岗一拍大腿:“没错!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学那些劳什子知识!俺带人去把城外那几片还能耕种的地先收拾出来!”
见众人迅速进入状态,开始热烈讨论起具体事务,陆云舟心中稍安。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并非身体,而是心神层面的。数据深渊中的连番恶战、情感透支、与主程序的最终博弈,早已让他心力交瘁,全凭一股意志支撑到现在。
苏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轻声道:“云舟,你需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