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河畔,雾锁三日。
彼岸花如血般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猩红色在幽冥风中低伏摇曳,仿佛大地渗出的旧恨尚未干涸。
河水无声地流淌着,黑得不像水,倒更像凝固的时间,映不出星月,也照不见魂影。
唯有一座桥——残破不堪的奈何桥——横跨两岸,石栏断裂,碑文剥蚀,只剩“忘川”二字深陷于青苔之下,如同被天道刻意抹去的记忆。
陈计站在桥心。
他脚下的裂缝里,缠绕着尚未散尽的契约残丝,泛着锈金色的微光,那是前夜青铜巨舰沉没时留下的气运烙印。
风未起,衣未动,唯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发烫,镜片深处,幽蓝色的字符仍在缓缓滚动:【归墟账簿·访问权限申请中……】
他没有理会。
手中的《万界承兑总录》徐徐展开,羊皮卷轴边缘浮现出流动的数据链,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脉络奔涌——那是自“星愿权证”启动以来,所有被记录、被确权、被流通的救援之愿。
一个孩童从火场被救出的瞬间,一名老兵临终前握紧陌生人手的温度,还有赌命僧撕下香幡那一刻燃烧的信念……这些曾被视为“无用情愫”的碎片,如今化作可计算、可质押、可交易的信用资产,在诸天底层逻辑中凿开一道裂口。
“算账的。”
清脆灵动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星澜悬浮在半空,发梢洒落着星尘,每一粒星尘都带着微弱心跳般的震颤。
她双手轻轻抬起,指尖划过虚空,星尘随之排列组合,构筑成一张立体损益表框架,透明如琉璃,却压得整片黄泉空间微微下沉。
“这次不是救一个人。”她眸光微微闪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拆一座庙。”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点。
一串由心愿凝成的数据流从《承兑总录》中剥离而出,注入模型核心。
刹那间,三维图表剧烈震荡,色彩翻涌,红光暴涨,直刺九幽深处——
【香火偿债周期预警图】成形。
一条猩红警戒线贯穿图表中央,标注着“五年崩盘”,而支撑这条曲线的,竟是千万沉睡凡人的梦境债务。
“梦贷透支?”陈计眯起眼,镜片上的数据飞速刷新,“用幻象预收香火?崔珏这是把信仰当期货炒了。”
“不止。”星澜的语气冷了下来,“他还做了杠杆。信徒‘增量’八成来自未觉醒意识的梦中皈依,香火收入虚增三倍。真实收益率……不足四成。”
她顿了顿,星尘忽然簌簌掉落,如泪。
“算账的,这次反噬会烧到轮回根基。”
陈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锋利如刀。
“那就烧吧。谁让他的财报,写得比丹方还假。”
话音未落,桥底的阴影蠕动起来。
一个人从雾中浮现,身形瘦削,披着褪色的莲衣,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灯。
地藏灯奴低头跪坐,衣袖微微颤抖,掌心托起一枚骨质符牌,刻有轮回印与阴司篆,边缘布满细微裂痕。
“《幽冥总账副册》密钥。”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骨,“十万亡魂签‘往生贷’时,并不知利息会转嫁子孙三世。他们以为渡河是解脱,实则是……续贷。”
陈计接过符牌,触手冰寒,内里却有微弱的脉动,似万千灵魂在低语。
“你为何给?”
“因为灯该亮了。”灯奴抬起头,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簇将熄未熄的幽火,“我侍奉地藏千年,见香火成山,不见慈悲。如今……我想看看,账,能不能比经更准。”
远处,七声鬼差钟鸣骤然炸响,穿透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