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曹叡与其父曹丕之间,似乎并非同心同德,这原本对曹植集团算是个利好消息,但此刻的杨修,已再无半点掺和其中的勇气。
回到杨府后,杨修便对外宣称闭门思过,谢绝一切访客。
但这“闭门”,自然不包括他的父亲杨彪。
夜深人静,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杨彪推门而入,看到杨修正坐在书案前,对着跳动的灯火发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颓丧和深深的困惑。
杨修见到父亲,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闭门不见外人,但早已料到父亲今夜必定会来。
杨彪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既是心痛,又是恼怒。
他走到主位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用带着疲惫和严厉的语气开口训斥道。
“修儿,你此次行事,太过莽撞!那曹叡公子再是年幼,也是魏公嫡孙,深受宠爱!你竟敢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岂非自寻死路?
若非……若非家族尚有些许底蕴,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你需谨记此次教训,若再犯此类错误,纵使为父有心,家族也无力再保全你了!”
杨修低着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低沉地认错。
“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是孩儿利令智昏,小觑了对手,连累了家族,孩儿……悔不当初。”
他的认错是真诚的,经历了生死一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然而,认错之后,他抬起头,眼中却充满了不解和忧虑。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还望父亲解惑。”
杨彪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颔首。
“你说。”
杨修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父亲,此前您已命人以我的名义,给被禁足的曹植公子送去了书信,表明了我们杨家将退出嗣子之争的打算。孩儿当时未敢反对,但心中始终疑惑难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动了些。
“父亲,我弘农杨氏,自桓帝、灵帝时期,便是天下顶尖的世家门阀,曾一度与汝南袁氏争锋,试图在朝堂争夺更高的话语权,
虽屡遭打压,但底蕴犹存!汉末大乱,汝南袁氏随着袁术、袁绍等人的败亡而迅速衰败,这本是我杨家崛起,取代其地位的天赐良机啊!”
他的声音带着不甘。
“可正因为我们并非魏公起兵之初的从龙之臣,这些年来,虽保有清名和高位,却始终未能真正进入魏公核心决策圈,获得如颍川荀家、陈家、钟家,乃至河内司马家那般实打实的权柄和利益!为了改变这种局面,
父亲您与族中各位族老商议多年,最终才决定让孩儿全力支持曹植公子。我们赌的,就是曹植公子若能继承大位,凭借从龙之功,我杨家必能一扫颓势,再创辉煌,真正执掌权柄!”
杨修越说越觉得憋屈。
“可如今,仅仅因为孩儿此次失利,我们便要全面退出?父亲,世家之争,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我杨家在此关键时刻选择退缩,必然会被迅速边缘化。
其他家族,如颍川系、河北系,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定会趁机抢占我们原有的资源和影响力。长此以往,我杨家恐将日渐衰微,再无重振之日啊!孩儿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在此刻选择放弃?”
杨修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也将杨家面临的困境分析得颇为透彻。
他确实认为,支持曹植是杨家重返权力核心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杨彪静静地听着儿子的倾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杨修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杨彪才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沧桑和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答杨修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修儿,你跟随曹植公子时日不短,以你之见,抛开才华诗情不谈,单论心性、城府、决断,以及……对待臣下的手段,
他真的是魏公心中合格的继承人人选吗?魏公……真的会放心将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交到他的手中吗?”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直击要害!
杨修猛地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