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对于儿子能问出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缓缓道。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为父与族老们做出支持曹植的决定,自有其道理。曹丕身边,早已聚集了以陈群为代表的颍川士族核心,更有司马懿这等心思深沉如海的谋士辅佐,
连荀文若的侄儿荀骞也与曹丕关系匪浅。我杨家若在当时贸然投靠曹丕,无异于锦上添花,即便曹丕最终胜出,我杨家又能分得几杯羹?恐怕依旧难以进入最核心的圈子。”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但支持曹植则不同。曹植身边,当时除了丁仪、丁廙等几个文人,并无真正重量级的世家力量鼎力相助。我杨家若倾力支持,便是雪中送炭。
一旦成功,便是从龙首功,届时我杨家所能获得的利益和地位,将远超投靠曹丕所能得到的。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博弈。”
杨修听得怔住,这才明白父亲和家族当初的决策,并非盲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投资。
然而,杨彪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但是,如今情况不同了。”
杨彪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杨修。
“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曹叡!”
“曹叡?”
杨修失声重复,心脏猛地一缩,那个七岁孩童清澈又冰冷的眼神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寒意。
“不错!”
杨彪肯定地道。
“你可曾仔细想过?曹叡公子,与曹丕并非一条心!此次他反击于你,可曾顾及丝毫父子情分?没有!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辣果决,已初露峥嵘。
更重要的是,魏公对其偏爱有加,甚至破格赐予私兵,允其跟随荀公达学习!这信号,还不够明显吗?”
杨彪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曹叡年纪虽小,却已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智慧与谋略,更难得的是,他行事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之气,颇有魏公年轻时的风范!若……若魏公身体康健,再主政十年以上,
待到曹叡成年,以其展现出的资质,魏公未必不会越过曹丕、曹植,直接将大位传于这位最像他、也最具潜力的孙儿!真到了那时,以曹叡的心性和手段,曹丕与曹植,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这番话,如同在杨修脑海中炸响了一道惊雷!
他之前只恐惧于曹叡的报复,却从未站在如此宏观和长远的角度去思考曹叡存在的意义!
是啊,如果曹操真的有意传位给曹叡,那么现在争得你死我活的曹丕和曹植,到头来很可能都是一场空!
而提前投资曹叡,其潜在的回报,将远超投资曹丕或曹植!
想到自己之前竟然愚蠢到去招惹这样一个可能拥有无限未来的存在,杨修顿时冷汗涔涔,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愧疚。
他不仅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更险些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曹叡是如何精准预判并粉碎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计划的,这种未知更增添了曹叡在他心中的神秘和可怕。
“父亲……”
杨修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杨彪面前,不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悔恨与寻求指引。
“孩儿知错了,错得离谱!险些酿成大祸!求父亲指点,孩儿……我们杨家,该如何修复与叡公子的关系?如何才能弥补孩儿造成的裂痕?”
看到儿子终于彻底醒悟,不再执迷不悟,杨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俯身将杨修扶起,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明确的指引。
“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心甚慰。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半个月后,待此事风波稍平,你备上一份厚重的、能显诚意却又不过分扎眼的礼物,亲自前往叡公子府邸,诚恳道歉。
记住,无论叡公子当时说什么,是斥责、是冷淡、甚至是羞辱,你都必须坦然受之,绝不可流露出丝毫不满或辩解!态度,比礼物更重要。”
杨修连忙点头,将父亲的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
杨彪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另外,你需看清大势。经此一事,魏公绝不会坐视曹丕一家独大。为平衡局面,他很快便会重新扶持曹植,以制衡曹丕。但这趟浑水,我杨家不必再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