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真是可笑！”
朱棣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块，在狭小的车厢内互相撞击。
“我现在才明白，治国，哪里是下棋，分明是行医！而且是治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哗啦——！”
他猛地将竹简展开，竹片敲击的声音尖锐刺耳。
“不亲自下去望、闻、问、切，只坐在太医院里翻几本医书，看着那些粉饰太平的脉案，就永远不知道，这天下，这个病人，病得到底有多重！”
道衍静静地听着，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位燕王殿下，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蜕变。炉火已熄，新剑已成。
“道衍，我大明有病，而且病在根子上，病得错综复杂！”
朱棣伸出手，五指收拢，一根一根地屈起，攥成一个青筋毕露的拳头，仿佛要把这几个字生生攥进骨头里。
“江南号称鱼米之乡，富甲天下。可我亲眼见到，淮安府有个老妇，身上穿的棉衣，是她曾祖母传下来的嫁妆！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此为‘衣之病’！”
“中原沃野千里，人口繁盛。可田地越种越贫，壮年劳力终年劳作，却连肚子都填不饱！我见过他们吃的所谓‘饭’，是拿野菜、树皮混着一点点麸糠煮成的糊糊！此为‘食之病’！”
“北方边关，将士戍边，本该盐铁充足。可官盐之价，贵比金银！百姓买不起，只能刮下灶台的黑灰，用水淋了，取那一点点苦涩的咸味！一把农具，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晚上要抱回屋里，能当半个传家宝！此为‘盐铁之病’！”
说到最后，他握着竹简的手，已经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而最大的病，是‘肉-之-病’！”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问过上百户人家。一年到头，不知肉味！我问一个孩子，过年最想吃什么，他想了半天，告诉我想吃一顿干的。不是稀粥，是干饭！”
“一年能见一次荤腥的，寥寥无几！这样的百姓，如何有力气耕作？这样的士卒，如何有力气开弓？！”
衣！
食！
盐！
铁！
肉！
五个字，是五座拔地而起、不见天日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朱棣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马车驶过繁华的金陵街市。
车窗外，是秦淮河畔的酒楼喧嚣，是锦衣男女的追逐欢笑，是盛世浮华的靡靡之音。
可朱棣的眼神，却穿透了这层光鲜亮丽的表象。
他看到的，是表象之下，那无数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在绝望中沉默无声的百姓。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根根发白。
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道衍，一字一顿，说出了他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目标。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必须想办法！”
“从根子上，解决这衣、食、盐、铁、肉，五大民生之病！”
“否则，我大明所谓的固若金汤，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