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那番“开新路”的石破天惊之语,如同一颗投入大明国运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化作了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
整个帝国,被这股浪潮精准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
从北平的燕山脚下,到云南的瘴疠之地,星罗棋布的百万卫所,在同一时间,彻底引爆!
东海之滨,一座不起眼的海防卫所。
一个年轻军户正赤着膊,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任由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的皮肤。他的人生,他父亲的人生,他爷爷的人生,都和这片单调的海岸线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尽头。除了屯田,就是操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递军令的同袍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因狂奔而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听说了吗?天镜里有旨意了!以后……以后修水渠、造大船,都能当官!”
什么?
年轻军户一个激灵,猛地从滚烫的沙子上弹了起来,沙粒粘了他一身。
“真的假的?别他娘的拿俺寻开心!俺爹修了一辈子应天府的城墙,累断了腰,到死连个屁都没捞着!”
“千真万确!”来人激动得满脸涨红,唾沫横飞,“天镜里那位燕王殿下亲口说的!刘伯-刘伯温和李相爷,都要奉旨办这事了!”
年轻军户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片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出海探索?封侯?
天爷啊!
他从小就在这片浪里打滚,水性比岸上的功夫还好。这功劳,这泼天的富贵,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黝黑的脸膛上,一双常年被海风吹得眯起的眼睛,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灼人光彩!
相似的场景,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内陆腹地,一个负责清点军粮的文弱书吏,平日里最宝贝的算盘此刻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他瘦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大,从蚊蚋般的呢喃,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嘶吼。
“封爵……”
“封爵!”
“俺也能封爵?”
算盘珠子被他抖得哗哗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此刻的他听来,胜过世间一切仙乐!
他们的人生,本该是被刻在石头上的宿命,在屯田与操练的无尽循环中,被风沙与岁月磨平所有的棱角,最终悄无声息地化为尘土,不留一丝痕迹。
可现在,一道光。
一道刺眼到让他们不敢直视,却又无比渴望的光,撕裂了这片灰暗的天空!
无数条通往未来的路,在他们眼前轰然展开,金光闪闪,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与军户们的集体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官集团的一片愁云惨淡。
翰林院。
这里是大明文风最盛之地,此刻却被一股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盘绕,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大学士宋濂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那双写了一辈子文章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寒蝉的同僚,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刘伯温此策,乃乱政之源!”
“圣人教化,首重德义。他却以功名利禄为饵,诱天下军户奔走,置圣贤义理于何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让一群舞刀弄枪、目不识丁的粗鄙武夫,去插手水利、营造,此乃公然干涉我六部民政!长此以往,军权坐大,我等数十年苦心孤诣维持的文官治国之策,岂非成了一句空话?”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御史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宋学士所言极是!军人干涉政务,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是陛下治天下,还是那百万骄兵悍将治天下?此非治国之道,实乃取乱之道,更是取亡之道啊!”
奉天殿上,争吵声几乎要掀翻鎏金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