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改道,登陆,去威尔士。
七日后,月蚀将近。
他们终于攀上了那被浓雾包裹的悬崖。
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朽木的味道。
“吼.........!”
一道黑影猛地从岩缝中扑出,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拖拽声。
是个少年,衣衫褴褛,疯疯癫癫,挥舞着一根生锈的铁链,不分敌我地朝他们砸来。
“别进去!”他嘶吼着,声音沙哑,“他们都死了!说出来的……全都死了!”
苏月凝侧身避开,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裸露的右眼眶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几只蛆虫般细小的白色虫子正在里面蠕动啃噬。
誓言虫。
她的真实之眼看得分明,少年残破的魂体中,有三道尚未完成的血色誓约正在疯狂撕扯,那是他痛苦的根源。
“让他滚开。”
一个苍老冷漠的声音从前方的石阵后传来。
一个独眼老妪拄着一根盘虬的木杖,缓缓走出。
她满脸皱纹,仅剩的左眼浑浊而锐利,死死盯着苏月凝右眼角,那道尚未完全隐去的黑纹。
“你是苏家的下一代女儿?你娘来过,也这么年轻的时候。”
古誓婆婆开口,声音低哑,
“她说,‘我要守住苏家’。结果呢?城寨塌了,她自己也成了禁地的游魂。”
她冰冷的目光转向苏月凝:
“你要救那个孩子,可以。在这里,签下三重血誓。但你要记清楚,每一道誓言,都可能让你变成比梦魇更可怕的东西。”
月蚀前夜。
悬崖顶端的古老祭坛上,一尊形如石像鬼的血誓碑灵缓缓“苏醒”,石雕的双眼渗出黑血,低沉不属于任何活人的耳语在风中回荡,一遍遍念诵着历代在此立誓失败者的名字。
当“苏婉清”三个字清晰地飘进苏月凝耳中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
一个守在祭坛边的聋哑少女,见她脸色煞白,走过来,用瘦骨嶙峋的手指,飞快地比划着手语:反噬将至,唯有“共契者”,能分担代价,打断死亡。
苏月凝惨然一笑。共契者?她哪还有什么共契者。
她拿起祭祀用的黑曜石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她伸出手,在冰冷的血誓碑上,开始书写第一道誓约。
血字蜿蜒,带着她的体温。
“我愿承此痛,护所爱无伤。”
誓词完成的刹那,她体内被压制的黑气轰然暴涨,眼前景象陡变!
她看见了,卓司越倒在湘离江的血泊中,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手里,还死死抓着她送的银链。
“不.......!”
幻象太过真实,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和恐慌让她几乎崩溃,第二道誓词无论如何也卡在喉间,无法出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顾禁令,猛地冲上祭坛。
卓司越一把抓住她还在滴血的手,不顾她手腕上疯狂涌动的黑气,将她的手死死按在石碑上。
在碑灵发出的愤怒轰鸣声中,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贴着她的手背,用一种沉稳的声音,替她念出了那句她无法说出的话。
“我愿共担此罪。”
一瞬间,天地骤静。
风停了,碑灵的轰鸣消失了。
数道银色的虚幻锁链从虚空中垂落,瞬间缠绕上两人交握的手腕,灼烧般烙印入皮肉,最终化为一道精密的银色环状刻印,一圈在苏月凝腕上,一圈在卓司越腕上。
苏月凝猛地睁开眼。
她右眼角的黑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其复杂的银色锁链封印,将所有暴戾之气牢牢锁住。
而在她原本纯金色的瞳孔中央,也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银环。
她抬头的瞬间,整片悬崖上沉寂了千年的藤蔓,开始疯狂扭曲生长,在他们面前的岩壁上,硬生生编织成一个巨大而古老的“誓”字。
轰隆......
岩壁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深不见底的古老石阶。
几乎是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湘离江。
一个奢华的房间内,戴着十二铃冠的梦魇投影猛地抬头,他设在小茉莉梦境中的监视咒印,被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彻底焚毁了。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喃喃自语。
“她……把誓言炼成了武器。”
苏月凝和卓司越站在新开辟出的古道入口,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骸骨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了沉重的死寂。
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幽幽的烛火,遥遥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