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了已经退休的钟表匠陈伯,他是几十年来唯一一个负责维护整个故宫避雷系统的老师傅。
陈伯年近八十,耳朵有些背,但记性很好。
苏月凝以请教旧式引雷针养护为由,跟他聊了许久。
在聊到一些坊间怪谈时,陈伯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要说怪事,景阳宫顶上那只铜凤凰算一件。以前那几十年,只要天上打雷,不管有没有劈下来,那凤凰就自己转圈,一圈一圈的,跟跳舞似的,邪门得很。”
苏.月凝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附和了几句,将这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当晚,她再次潜入了那片寂静的宫城。
这一次,她没有去枯井,而是直接登上了景阳宫的屋顶。
夜风清冷,她伏在屋脊上,目光锁定了檐角处那尊沉默的螭吻石兽。
真实之眼开启,视野中的石兽不再冰冷死寂,一缕微弱的灵光在它眼中流转。
“它不愿说的事,我来说一半。”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螭吻的灵。
“告诉我。”苏月凝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那个苏家女子,不是死于反噬,也不是死于天谴。”螭吻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她是自愿中断了仪式。她用自己的命,骗过了雷坛的契约法则,只为保住腹中女儿的性命。”
苏月凝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什么?细节是什么?”她急切追问。
螭吻却沉默了,眼中灵光黯淡下去,不再回应。
就在苏月凝以为它不会再开口时,那石雕的眼珠,极其轻微地朝着西北方向转动了一下。
西北方,燕山。萧云崖的观象台就在那里。
回到安全屋,苏月凝心乱如麻。
母亲的形象在她脑中彻底颠覆,从一个失败的悲情者,变成了一个主动布局、用生命做赌注的强者。
就在她沉思之际,角落里的火鬃忽然又有了动静。
它叼着一片烧焦的纸片,跑过来放在她手边。
那是她从雷坛带出来的《钦天监·雷坛纪要》的残页,被雷火燎掉了一个角。
纸片上,残留着半句用朱砂笔写下的话:“……三目归一,则虚妄成真。”
三目归一!
苏月凝猛然想起,萧云崖在她梦中布下的杀局里,曾反复念诵过类似的祷词。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火鬃已经跃上桌面,用爪子在厚厚的一层灰尘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然后,它用爪子狠狠划掉了其中一个,又在剩下的两个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最后,抬起爪子,指向苏月凝的右眼。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浮现在她心头。
她喃喃自语:“他要的不是一个人的眼睛……他是要集齐三种‘真实之眼’的持有者?”
为了印证猜想,也为了窥探更深层的真相,她决定冒险。
深夜,她在房中设下一个简易的血阵,用自己的灵力强行激活与火鬃之间的契约链接。
她盘膝坐在阵中,双手结印,低喝一声:“灵魂审视!”
这一次,她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如一根尖针,轻柔又坚定地刺入了火鬃意识海的边缘。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雷光之下,母亲身穿一袭素白旗袍,长发被狂风吹得散乱,手中却紧紧握着半枚龙鳞形状的玉符。
她独自面对着七重从天而降的狂暴雷劫,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悄然站立,那人脸上,戴着守陵侯一脉特有的青铜螭龙面具。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苏月凝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
火鬃也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虚弱地倒在她怀里,嘴角溢出一缕微弱的金光。
她抱紧怀里温热的小家伙,擦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的悲伤与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了冰的沉寂与决绝。
“所以你们都看着她死,却没有一个人出手……”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现在不一样了。”
窗外,一道紫色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夜幕,映亮了她冰冷的侧脸。
遥远的燕山深处,萧云崖面前的龟甲上,那四个血字“玄武将醒”,开始缓缓渗出新鲜的血色。
母亲的牺牲,螭吻的话,那枚龙鳞玉符,还有雷公童退隐前留下的信标。
所有线索都像散落的拼图,而那缺失的最关键一块,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她逃出来,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