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那扇青铜巨门裂开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神圣的金光普照。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里,夹杂着无数灰败的絮状物,像是一场在深海里下的死人雪。
苏月凝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右肩那块刚长好的皮肉突然一阵焦灼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烙在上面狠狠摁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疼,是那个共生印记在示警。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金色竖线。
真实之眼强行撕开了眼前浑浊的海水,一副扭曲得像接触不良电视画面的影像直接炸在她视网膜上。
画面里是一片灰白色的骨林,看着像是某种巨兽腐烂后的胸腔。
卓司越就跪在那堆烂肉和碎骨中间,身上那件所谓的“科学防护服”早就成了破布条。
他双眼翻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手术刀,刀尖却对着自己的喉咙,嘴唇飞快地蠕动,没有任何声调起伏,像台卡带的录音机:
“解剖报告编号073……死者卓婉,死因产后大出血……不对,切口平滑,这是谋杀……我要切开看看,我要切开看看……”
平时那个满嘴数据、冷静得像个机器人的法医,现在就像个被抽了魂的提线木偶,正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地狱里拖。
“苏……苏丫头……”
耳蜗里的通讯器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紧接着是熔心老妪断断续续的声音,听着比破风箱还哑,
“那个书呆子……被‘忆噬’拖进‘鲸落谷’了。七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三天,救不回来,他的魂就被嚼碎了咽下去,神仙难救。”
苏月凝猛地回头去看操作台上的屏幕,上面的信号波段早成了一条直线。
“位置。”苏月凝言简意赅,随手扯过那个所谓的电磁屏蔽服往身上套。
“就在你脚底下三千米。”老妪的声音越来越轻,背景音里有种奇怪的咀嚼声,
“记住,那是海里的乱葬岗。别信眼睛看到的活人,也别碰那些发光的水母,那是吃‘后悔药’长大的畜生。”
滋啦一声,通讯彻底断了。
科考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剧烈地抖动起来。
外面的水压正在疯狂飙升,仪表盘上的玻璃直接炸裂,碎片崩了苏月凝一脸。
她根本没管脸上的血,咬破指尖,在那层已经布满裂纹的观察窗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封”字诀。
“借个眼。”
她低喝一声,体内那条地火蛇灵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一股热流冲上指尖。
那道血符猛地燃起一团金火,像个探照灯一样打进了深渊。
这下,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谷。
那是成千上万具死去的鲸鱼尸体。
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像烂泥一样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海底尸山。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尸体并没有完全腐烂,它们的腹腔还在微微鼓动,像是里面孕育着什么活物。
而在每一头死鲸张开的巨口里,都衔着一块惨白的玉牌。
真实之眼拉近焦距,苏月凝看清了离得最近那一块上面的字:
【张满囤,庚子年生,卒于贪。】
这名字她熟。
三个月前在油麻地警署看过卷宗,是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风水师。
“这哪是什么坟。”苏月凝把最后一颗扣子扣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是一座粮仓。有人在这儿养蛊。”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是龙骨要断的前兆。
苏月凝深吸一口气,把符纸往心口一拍,拉开减压舱的阀门,像颗炮弹一样把自己射进了那片漆黑的深渊。
入水的一瞬间,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差点让她心脏停跳。
这不是海水的冷,是怨气。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无数发着幽蓝微光的透明水母,像幽灵一样在那些鲸鱼尸体的缝隙里游荡。
它们拖着长长的触须,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某种致幻的频率。
苏月凝死死闭着眼,哪怕有真实之眼她也不敢乱看。
在这个鬼地方,看见即是因果,看多了容易把自己赔进去。
她把所有的感知都交给了体内的地火蛇灵。
那是冷血动物,对热源最敏感。
“找那个书呆子,他身上有活人的热乎气。”
蛇灵在她经脉里游走了一圈,猛地指向左下角。
苏月凝顺着那股指引,避开那些飘荡的水母,一头扎进了一头巨大抹香鲸裂开的伤口里。
这里是通往内部的捷径。
脚下踩到的不是烂肉,而是一种滑腻、富有弹性的粘膜。
噗嗤。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一条食道滑了下去,跌进了一个充满了黄绿色液体的腔室。
腥臭味简直能把天灵盖掀开。
苏月凝挣扎着从那堆粘液里站起来,刚把脸上的脏东西抹掉,整个人就僵住了。
就在这巨大的胃囊中央,漂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一颗人的心脏。
只不过它被放大了十几倍,表面覆盖着一层像霉菌一样的白色绒毛,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收缩、舒张。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苏月凝的脑神经上敲鼓。
“这又是谁的梦?”
苏月凝眯起眼睛,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