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被族老罚跪在冰冷的祠堂,是谁偷偷顺着窗缝塞进来两颗热腾腾的汤圆,还小声哄她别哭?
是林伯。
可就在这一刻,她的双眼看见了另一幕:
在那庄严阴冷的苏氏祖祠外,林伯跪在雨地里,那双慈祥的手正颤抖着将一枚刻满诅咒的玉符,塞进昏迷的小苏月凝口中。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念诵的不是安魂曲,而是阴毒无比的《赎罪咒》:
以我之情,换她无恨;以我之罪,掩她杀心……
“小凝啊。”
一个苍老且哽咽的声音从密室门口传来。
苏月凝僵硬地转过头。
林伯拄着拐棍立在那里,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面残破的青铜古镜,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温柔:
“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世……我还是想让你记得,我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古镜的镜面突然泛起一阵如水波般的纹路。
一个雾状的虚影自镜中缓缓浮现,空灵的声音回荡在窄小的空间里:
“观者若不信,镜中无真相。”
林伯颤抖着将镜面转向苏月凝。
刹那间,周围的墙壁消失了,焦臭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咸湿的海风。
苏月凝看见自己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海边小屋里。
她没有这双诡异的异瞳,没有满身的血债,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女。
林伯拄着拐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她最爱吃的烧鹅,笑着喊她:
“妈,今天收成好不好啊?”
那是他幻想出来的,被篡改过的平庸一生。
在这里,没有苏家的背叛,没有母亲的祭献,更没有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雨夜。
苏月凝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那个平凡幸福,一无所知的自己。
如果这份爱要用遗忘来换,我宁可从未认识你!
她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没有逃避,反而右手反握银匕,
在林伯惊恐的目光中,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眼。
血光炸裂。
那并非自残,而是以极致的痛楚强行驱动【真实之眼】的最终禁忌。
瞳孔深处的漩涡在鲜血的灌溉下暴涨成一圈黑洞,瞬间将周围那些温馨的幻象吞噬殆尽。
右脸那圈暗金色的罪印,在清脆的崩裂声中,竟然断开了一道环扣。
一道仿佛从千年前传来的古老回音,在苏月凝耳边层层叠叠地炸响:
七日之内,此处过往重叠可见。
她踉跄着站起身,鲜血顺着面颊流进嘴角,带着咸腥味。
透过那层叠的血光,她看见在邪龛的角落,模糊的小灯笼残影正无声地晃动着。
那是早已死在城寨里的小灯笼奶奶的残魂,她干枯的手正颤巍巍地指向香炉底部的暗格。
苏月凝不顾滚烫的灰烬,徒手将炉底扣开。
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木牌滑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一行小字:
替身契成,主魂归笼。
这根本不是为了让她解脱。
林伯是要用这面“照心镜”将她的真魂永久锁在那个虚假的梦境里,
而让另一个被洗去了仇恨,只会对他感恩戴德的“躯壳”,替他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你还我娘!!”
苏月凝抓起焦木,狠狠砸向地面上那面古镜。
镜面崩碎,无数晶莹的碎片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飞溅。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张她幼年时哭泣的脸。
那些脸齐声呐喊,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被骗了!你被骗了!你被骗了!”
在那最后一片即将落地的残镜中,照心镜灵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怜悯。
“你想看真正的过去吗?代价是:忘记今日所知的一切。”
苏月凝没有半分犹豫,五指如钩,带着淋漓的鲜血,死死扣住了那最后一片正在消散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