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被时光遗忘的阁楼。
地板朽烂,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声。
苏月凝追进去时,黑妞正对着墙角一堆小山似的旧物低吼。
那并不是垃圾,而是本来应该早就丢弃的童年物件:
少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断了齿的桃木梳、一只磨秃了皮的小皮鞋……
空气里没有霉味,反而飘着一股甜腻类似桂花糖藕腐烂后的气息。
在那堆旧物的顶端,一件印着碎花的小裙子正在诡异地蠕动。
苏月凝眯起眼。
那不是风。
无数条细若游丝的白虫,正趴在裙摆上啃食。
它们通体透明,没有实体,像是一团团活着的雾气。
每啃一口,原本黯淡的布料就会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像刚洗净晒过太阳一样崭新。
火鬃跟上来,见状眉峰一沉,手中妖刀裹挟着烈焰横扫而出。
“散!”
刀锋划过,火焰穿透了旧物堆。
没有烧焦的味道,那些白虫甚至连进食的动作都没停顿半分。
“没用的。”
袖中的残镜震动,镜灵的声音冷淡得像在念悼词,
“那是‘记忆蚕’。
它们不吃布料,吃的是附着在旧物上的‘情绪’。
吃掉真实的痛苦,吐出虚假的温情。”
苏月凝心头猛地一跳。
这就是林伯那个“完美童年”的生产车间。
她走上前,在那堆旧物里拾起一只布偶。
那是她五岁时的生日礼物,记忆里,那是林伯省吃俭用一个月给她买的。
左眼深处,漩涡无声转动。
【真实之眼】开启。
原本憨态可掬的布偶脸庞瞬间扭曲,原本填充棉花的地方,是一团团纠缠的黑气。
苏月凝把布偶凑近耳边。
没有棉花的松软声,只有一阵细微却凄厉的哭喊:
“别打我……我不敢了……我不饿……”
紧接着,一层温柔的哼唱声覆盖上来,像厚重的棉被,强行捂住了那阵哭声。
苏月凝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嘶........”
布偶被撕开。
棉絮飞扬中,一颗嵌着几根枯黄发丝的玻璃珠滚落在地。
画面在那一瞬间强行切入脑海。
七岁生日,暴雨。
因为无法感应家族法器,她被关在漆黑的柴房里,饿了两天两夜。
她躲在床底,饿得胃里绞痛,哭得嗓子哑了也没人理会。
这是真的。
而在她原本的记忆里,那一晚,林伯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摸着她的头说:
“阿伯陪你过节,咱们不稀罕那个法器。”
那是假的。
原来她的悲伤从未消失,只是被这些虫子一口口吃掉,再由那些虚构的温情缝补了缺口。
这就是所谓的“保护”。
把一个人活生生削去棱角,填进去软绵绵的废料,塑造成一个懂得感恩的傻子。
苏月凝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真好。”她轻声说,
“连我的眼泪都是他施舍的。”
指尖翻转,银匕划出一道冷光,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引火。
不同于火鬃的妖火,这是她在“真实之眼”加持下燃起的灵火,专门烧却虚妄。
火焰落在旧物堆上。
“吱.......!”
那些记忆蚕发出尖锐的惨叫。
每烧一件旧物,就有一道被压抑多年的哭声冲天而起。
那是五岁的苏月凝在哭,七岁的苏月凝在求饶,十岁的苏月凝在绝望地尖叫。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这间阁楼摇摇欲坠。
火鬃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
“苏小姐……停手!这声音在拉扯神魂!”
苏月凝没停。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照亮了角落里的一道影子。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从衣柜后面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手里紧紧攥着那一角残破的衣料,眼神倔强得让人心惊。
“你不该烧它们。”
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成熟,
“这里有暖,有糖,有阿伯的笑容。外面只有冷雨和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