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理智上认同道衍的分析,但情感上,朱棣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那庞大的商业网络,那盘根错节的关系,那动辄影响国计民生的能量,岂是一个孩童能轻易驾驭的?
徐妙云见丈夫和道衍都认可儿子度过了危机,脸上不禁露出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不管怎样,炽儿能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这孩子,总是能做出些惊人之举。”
然而,僧道衍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他面色沉静,语气带着一丝警示。
“王妃,此刻欣喜,或许为时过早。”
“大师何意?”
朱棣看向他。
道衍缓缓道。
“王爷,王妃。陛下的雷霆行动,清除了朝堂上的反对之声,这只是为小殿下扫清了政治上的障碍。但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朝堂弹章,而是来自北方实实在在的商场和未来的战场!”
他目光扫过朱棣和徐妙云。
“晋商作梗,盐场瘫痪,物资短缺……这些迫在眉睫的难题,并未因石斌、薛显等人下狱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陛下的强硬态度,激化晋商的对抗情绪。若小殿下无法在短期内顺利接手长芦盐场,
无法保障北方边镇的物资供给……那么,届时爆发出的危机,将远比几份弹劾奏章更加猛烈,后果也将更加严重!陛下如今的维护有多坚决,到时的怒火就可能有多旺盛!”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徐妙云脸上的喜色,也让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朱棣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
“大师所言极是!本王也是忧心于此!晋商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尤其在盐业和北地商贸方面,几乎无人能及!他们若诚心作对,联手抬高物价,断绝商路,囤积居奇……炽儿他一个孩子,如何能与这群老奸巨猾的商人抗衡?他哪来的胜算?”
他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
“盐税和边镇物资,关乎国本!一旦出错,动摇的是大明的根基!届时,莫说是炽儿,恐怕就连本王,都要受到牵连!父皇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平时宠爱归宠爱,若真触及他的逆鳞,坏了国家大事……”
朱棣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决断之色。
“不行!本王不能坐在北平干等着!必须立刻动身,亲自去一趟海津!本王要当面问清楚,那小子到底跟父皇夸下了怎样的海口!他到底有什么依仗!绝不能让他胡来,闯下弥天大祸!”
……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朱元璋放下手中刑部呈报上来的涉案人员名单及初步判罚意见,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烦躁。
“按大明律,石斌受贿数额特别巨大,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嗯,此议无误。”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对石斌这种巨贪,他没有任何怜悯。
但他的目光扫过后面一连串的名字,尤其是看到“永城侯薛显”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薛显……哼,勇武有余,脑子不清!贪图那点钱财,与商贾搅和在一起,自毁前程!”
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薛显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如今却因勾结晋商而下狱,让他既愤怒又惋惜。
他放下名单,对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标道。
“标儿,你看这份名单。除了石斌这等首恶,其余许多人,尤其是薛显这些勋贵,大多只是收了些贿赂,为其行了些方便,并未造成太大枉法之事。若一律严惩,未免……寒了将士们的心。”
朱标闻言,躬身道。
“父皇仁厚,顾念旧情。儿臣以为,对于薛显侯爷等人,或可网开一面。将其受贿所得追缴充公,再罚没相当数额的家产以儆效尤,令其闭门思过。如此,既惩其过,亦全其功。”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色稍霁。
“嗯,就依你所言。勋贵武将,朕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那些文官!尤其是那些上蹿下跳,污蔑构陷炽儿的言官御史!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轻饶!朕要让他们知道,朕的孙儿,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攀咬的!御史风闻奏事可以,但若沦为党同伐异、构陷皇族的工具,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