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依旧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滚烫金属的味道。
但今天，林建国闻到的，却是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是敬畏。
昨天之前，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或是漠然，或是鄙夷，或是藏着一丝幸灾乐祸。今天，所有的眼神都变了。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探寻，更有压抑不住的钦佩。
人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嘈杂的人声在他经过时会短暂地平息。
就连车间主任李爱国，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眼高于顶的领导，都破天荒地亲自拎着暖壶，给他泡了一杯酽茶。
“建国，来来来，润润嗓子。”
李爱国的笑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
林建国平静地应付着。他知道，这一切的热情与尊重，都源于他昨天展现出的，那种足以颠覆认知的技术实力。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热情的脸，在轰鸣作响的车间里，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所有人。
花白的头发有些稀疏，沾染着星星点点的铁屑，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肩膀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塌陷。
他正将一把把扳手、卡尺、焊枪头，用一块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再一件件码放进那只破旧的工具箱里。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是孙福，孙师傅。
一个快要退休的老焊工，一个在五级工的岗位上蹉跎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林建国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刚出师的学徒，瘦弱，沉默，因为没门路没背景，成了车间里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出气筒。
工具被人藏起来，午饭被人“不小心”打翻，分配到的永远是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
他就像一颗被丢进角落的石子，无人问津。
就是在那些最灰暗的日子里，孙师傅这个不起眼的老人，成了唯一的光。
“小子，手腕要用上劲，焊枪才能稳。”
“看你这道缝，焊得跟狗啃的一样。得用断弧法，点一下，停一下，火候得自己悟。”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嘘寒问暖，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几句硬邦邦的指点。
可对当时那个孤立无援的林建国来说，这寥寥数语，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那是雪中送炭的情分。
这份恩情，林建国从未忘记，它被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如今，孙师傅要走了。
英雄迟暮，人走茶凉。他身边空无一人，那份落寞，和周围对自己的追捧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刺得林建国心里发堵。
他再也看不下去。
林建国拨开身边的人群，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铁皮柜。
“嘎吱”一声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正是那个从宝箱里开出的顶级茉莉花茶。
他又拎起桌上滚烫的暖壶，转身，迈开大步。
整个车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林建国的身影，移动，聚焦。
他穿过车间，径直走到了那个角落，在那个落寞的背影前站定。
“孙师傅！”
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
孙福收拾工具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因为长期的电弧光刺激而布满血丝，他看着眼前的林建国，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一丝茫然。
林建国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一把拿过孙师傅放在一旁的搪瓷缸子，那缸子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内壁积着厚厚的茶垢，黑黄一片。
他拧开暖壶盖，滚烫的开水冲进缸里。
第一遍，涮洗。
第二遍，温缸。
第三遍，净气。
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周围的老工人们都暗暗点头。
然后，林建国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小撮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