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撞的脆响,大口吃肉的咀嚼声,兄弟间粗犷的笑骂声,交织成一曲最热烈、最动人的交响乐。
而百米之外的第一车间,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冰冷、死寂、被遗忘的世界。
贾东旭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间中央,周围是几十台冰冷的机器,它们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他手里攥着一块破布,那布料又硬又糙,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铁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他正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台巨大的车床。
因为白天在岗位上打瞌睡,被李主任抓了个现行,他被罚下班后独自打扫整个车间的卫生。
此刻,他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胃里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火烧火燎地疼。
他只能听着。
听着不远处食堂方向,那阵阵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欢声笑语。
那一声声模糊不清,却又无比刺耳的“建国哥牛逼”。
那一个个清脆响亮,仿佛能敲碎他耳膜的碰杯声。
这些声音,都不再是声音。
它们变成了一记记沉重无比的铁锤,带着嘲讽和蔑视,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得他血肉模糊。
比声音更折磨人的,是那股子味道。
那股子顺着车间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隙,执拗地、蛮横地钻进来的肉香味。
红烧肉的甜香,带着一丝焦糖的气息,甜腻得让人发疯。
烧鸡的酱香,混着烤炙的焦香,霸道得不讲道理。
每一缕味道,都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疯狂地撕咬着他空空如也的肠胃,又像一只沾满了泥污的大脚,在他那点可怜的、仅存的自尊心上,来回地、无情地践踏。
凭什么?
贾东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建国就能众星捧月地坐在食堂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身边还有于海棠那样的美女相伴?
凭什么他就能享受所有人的追捧和欢呼?
而自己!
自己却要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被关在这个冰冷的铁笼子里,饿着肚子,干着全车间最脏最累的活?
凭什么!
“咯吱……”
贾东旭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虬结暴起,狰狞地扭曲着。
他猛地抬起头。
透过那扇积满了厚厚油污的窗户,他望向远处食堂那片明亮而温暖的灯光。
那片光,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扭曲,变得模糊。
那里面的每一个笑脸,每一声欢呼,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贾东旭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怨毒。
是焚尽一切的不甘。
他对林建国的恨意,如同在油锅里被点燃的烈焰,轰然一声,冲天而起,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吞噬他所有理智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