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天,阴得能拧出水来。闻杰上报的“沐王府刺客”一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平西王府内传来的震怒,裹挟着彻查的严令,迅速席卷了整个昆明军政系统。滇军如临大敌,精锐的甲士从各营紧急抽调,铁蹄踏碎清晨的宁静,沉重的脚步声密集地敲打着青石板路。城门紧闭,哨卡林立,手持钢刀长矛的士兵眼神锐利如鹰隼,盘查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原本喧嚣的市井陡然沉寂,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混杂着惊惶与不安,低声的议论如同瘟疫般在街头巷尾蔓延:“又要出大事了?”“听说是沐王府的余孽作乱…”“老天爷,可别牵连到咱们啊…”整个昆明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戒严气氛之中。
这份震动,自然也波及到了始作俑者闻杰。
吴三桂的召见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在王府偏殿,这位平西王接见了他。吴三桂面上竭力维持着威严,对闻杰的“忠心”和“敏锐”赞许有加,温言安抚,赏赐了银两绸缎,以示恩宠。“闻千总忠勇可嘉,遇险不乱,上报及时,实乃我滇军楷模。甚是欣慰。”
殿内熏香袅袅,金碧辉煌,但闻杰躬身谢恩时,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吴三桂身上那股难以掩饰的颓唐。老吴虽极力挺直腰背,眉宇间却凝聚着一层拂不去的阴霾,说话间中气不足,偶尔的咳嗽也被刻意压制下去,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那不是一个雄主应有的锐气,反倒透着一股大厦将倾前的“迟暮之气”。更让闻杰心中一凛的是殿内侍立的几位滇军将领,他们恭顺的姿态下,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无声的猜忌和审视,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这份赏赐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将他这个“报信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与此同时,在昆明城内一处极其隐蔽的破落院落深处,沐王府的残余力量正聚集在昏暗的烛光下。气氛同样凝重得化不开。
“昆明城如今铁桶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别说接近王府,就是在大街上多站一会儿,都会被盘问祖宗三代!”一个络腮胡汉子捶了下桌子,声音压抑着怒火,“刺杀吴三桂?难如登天!怕是还没摸到王府的墙根,就已经被射成了筛子!”他环顾众人,颓然道:“时机不对,强行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折损我们最后的火种。”
众人沉默,烛火在几张饱经风霜、刻满不甘的脸上跳跃。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笼罩着房间。
“好了好了,人都已经去世了,再谈论这些也无济于事,大家还是商讨一下,刺杀计划是否还要继续执行?”这时,主座上一位身材高挑、英姿飒爽、面色微黑且气宇不凡的青年出言说道,屋内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等等!”
“世子,难道就这么算了?萧大兄弟的仇就不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却见那姓方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先是朝着主位上的年轻首领拱手赔罪,接着又对屋内一群江湖人士说道:“吴三桂老贼暂且动不得,但他手下的爪牙呢?那个叫闻杰的千总!就是他亲手杀了萧杂雨兄弟!血债必须血偿!”他扫视众人,再次朝主位上的沐剑声拱手,声音斩钉截铁道:“干掉他!用他的人头,祭奠萧兄弟的英灵!也让吴三桂和他手下那些狗腿子看看,我们沐王府的血,还没流干!我们的人,还没死绝!”
“对!干掉闻杰!”仇恨的火焰瞬间被点燃。
“方大哥说得对!先拿这狗官开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了他,壮我声威!”
屋内群情激愤,复仇的目标迅速从遥不可及的吴三桂,聚焦到更具体、似乎也更“唾手可得”的闻杰身上。一个针对闻杰的复仇计划,在悲愤与决绝中定了下来。
谁也没注意到,破旧窗棂的缝隙外,两双眼睛正紧张地窥探着这一切。十三四岁的小郡主沐剑屏一身素净的旧衣,小脸绷得紧紧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她身边年约二十、容貌清丽的方怡则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
“怡姐姐,”沐剑屏扯了扯方怡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孩童看热闹般的雀跃,“他们要去杀那个坏蛋闻杰了?我们能…能去看吗?看他怎么伏诛!就像…就像戏台上演的那恶人授首一样!”
方怡连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斥道:“小郡主休要胡闹!那是动真格的,刀光剑影,凶险万分,岂是儿戏?万一被发觉……”话虽如此,她望向屋内方向的眼神,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也想知道那个沾了萧大哥血的清廷走狗,最终会是何等下场。
辎重营内,闻杰送走了前来颁赏的王府内侍,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王府的赏赐沉甸甸,但世子身上那股衰败的气息和在王府感受到的汹涌暗流,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他心头。他踱步回自己简陋的值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
“妈的,这破地方,活脱脱一个大型高压锅,还是随时会炸那种。”他揉着眉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来自现代的危机雷达在他脑海中疯狂报警。吴三桂的“迟暮”让他嗅到了大厦将倾的不安,滇军内部的诡异气氛更预示着权力倾轧的漩涡。而更直接的威胁,必然来自沐王府。
“萧杂雨死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闻杰眼神锐利如刀。他调阅了营里一些权限内可查的、极其有限的旧档卷宗,结合私下获取的零碎情报,对这个看似落魄的前朝王族残余势力,绝不敢有丝毫小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蚂蚱大…这帮人能量绝对不小,地下网络、民间根基、一批死忠的亡命徒…而且仇恨能让人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们现在动不了吴三桂,那最顺理成章的报复目标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就是他闻杰。他是击杀萧杂雨的直接执行者,是上报此事引发全城大索的“元凶”,更是吴三桂阵营中崭露头角的新锐军官。杀他,既能报复血仇,又能打击平西王府的威信,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