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熟悉的家具布置，摊开在沙发上的外套，桌上喝了一半的水——这一切构成的安全感，在经历了地铁站那诡异一幕后，变得摇摇欲坠。
“是幻觉吗？”他低声问自己，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水，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稍微拉回了一些现实感。他仰头将水喝尽，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床头柜上他和薰子的合影上。照片里，薰子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肩头。那是他过去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确定真实的温暖片段。可现在，连这份确定也开始动摇。薰子的消失，会不会……与他这个“被剥离者”的身份有关？苏白提到过，被剥离者往往伴随着强烈的“存在悖论”和“因果扰动”。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为了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思绪，程砚之决定做点琐事来转移注意力。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瓶饮料和几个鸡蛋。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想出门采购，用填充物质空间的方式来对抗内心的虚无。也许，触摸实实在在的商品，感受超市里熙攘的人流，能让他重新确认这个世界的“实感”。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灯火通明。程砚之推着购物车，行走在货架之间。他拿了些面包、牛奶、方便面，动作机械，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警惕地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协调。
一位母亲正轻声训斥乱跑的孩子，声音尖锐；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规律的嗡鸣；广播里播放着特价信息，女声甜美却略带失真……一切都显得平常，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膜。
就在他走到饮料区，伸手去拿一罐常喝的咖啡时，指尖触碰罐身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刺痛感，如同静电般窜过。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包装，颜色集体黯淡了一瞬，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烬。
程砚之猛地缩回手，心脏骤停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罐咖啡，包装鲜艳，没有任何异常。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触碰，这次却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
不是幻觉。
那种感觉，和地铁站广告灯箱的闪烁如出一辙。不是视觉上的直接扭曲，更像是……现实本身打了个趔趄，露出了底下不那么稳固的基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推着车继续前行，但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件商品，每一个顾客。他注意到，斜前方一个正在挑选薯片的中年男子，在拿起某包薯片时，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凝滞，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仿佛只是犹豫该选哪种口味。另一个角落，一个小女孩指着糖果货架，对妈妈说了句什么，程砚之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到那位母亲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才俯身去拿女儿想要的糖果。
这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常，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波纹，普通人或许根本不会留意，但程砚之此刻的神经却紧绷如弦，将这些碎片一一捕捉。
难道……这种“侵蚀”现象并非只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是大多数人无法感知，或者感知到了也下意识地忽略、合理化掉了？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整个世界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渗透，而他是少数能察觉到异样的人……这究竟是诅咒，还是某种使命？
结账时，收银员女孩面带职业微笑，熟练地扫描商品。当扫描到程砚之买的那袋面包时，扫码器“嘀”了一声，女孩看着屏幕，眼神恍惚了零点几秒，然后才抬起头，微笑着说：“十块五毛。”
程砚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线索，但女孩已经恢复了正常，接过他的钱，找零，动作流畅。
“谢谢光临。”女孩的声音依旧甜美。
程砚之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夜晚的空气清冷，他却觉得无比沉重。手中的袋子装着维系日常的食物，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守夜人”。他可能是一个坐标，一个裂缝，一个……观察者。
回到公寓，他将采购的东西一一归位。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他没有联系林深或姜璃，而是再次点开了薰子的聊天窗口。他往上滑动，看着过去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都曾是他世界的支柱。
现在，他看着这些文字，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对话，真的发生过吗？在那个可能已经消亡的、他原本所属的时间线里？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相册，翻看他和薰子的其他合照。一张张照片划过，笑容灿烂，背景各异。直到他停在一张看似普通的照片上——那是他们去年秋天在公园散步时拍的，薰子戴着红色的贝雷帽，背景是金黄的银杏叶。
程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照片的背景。在薰子身后不远处，一棵银杏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碎花裙，手里似乎……在织着什么？因为距离和焦距的关系，身影非常模糊，几乎融入了背景，如果不是他此刻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是那个老太太！
她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场景里？还是说，这张照片……本身也出了问题？他试图放大那个区域，但像素有限，放大后更加模糊，难以确认。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那个神秘的老太太，焦土时间线的残影，现实的异常闪烁……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程砚之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里，闭上眼。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仿佛能听到这个世界表皮之下，某种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正在蔓延。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消化和适应的时间已经结束。
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他拿起手机，不再犹豫，拨通了林深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背景里传来姜璃询问的声音。
“林深，”程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我可能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关于现实本身的……我想我们需要尽快再见苏白一面。就明天一早。”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感觉……‘它们’离我们很近。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