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侍书把布鞋送到赵姨娘屋,又说了探春的意思。赵姨娘喜得拉着侍书的手叫“乖乖”,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她。侍书谢过,欢欢喜喜地走了。
待她走后,赵姨娘笑着对贾环道:“你三姐姐总算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心里终究是有咱们的。”
贾环知道探春是看贾政看重他、自家有了产业才热络,却不忍扫赵姨娘的兴,只笑着附和。
说笑间,赵姨娘忽然沉了脸:“还有桩气人的事!翠果去领月例,丫鬟的钱竟从一吊减到五百文!说什么府里开销紧,我看就是欺负咱们是苦瓜子!咱们的月例没减,倒苦了翠果、杏果!”
贾环道:“姨娘别气,咱们现在有产业,还怕这个?不如从咱们这里补她们五百文,让她们每月仍拿一吊,只和她们说清是咱们补的便是。”
赵姨娘愣了愣,随即点头:“这话在理!她们素日贴心,也该得些好处。等她们回来,我就和她们说。”
正说着,赵姨娘忽然笑出声:“想起前儿我说要把庄稼钱都收着,你那脸色,可真逗!”
贾环脸一红,没吭声。赵姨娘摸着他的头,正色道:“姨娘苦了半辈子,看重银子,可更看重你。那些银子都是你流血流汗赚的,姨娘哪能真都拿了?往后庄子铺子的利钱,姨娘只留两成应急,剩下的都归你支配,买地开店都随你。”
贾环心里一暖,笑道:“姨娘不如拿四成,两成您花用,两成应急。府里没银子,下人看咱们的眼神都斜着。”
赵姨娘笑出了泪:“我的儿竟这么孝顺!将来不知哪个姑娘有福气嫁你。”
贾环忽然想起彩霞、彩云,便说想将来把她们要过来。赵姨娘皱着眉:“你现在年纪小,身边不能有通房丫鬟,只好让她们等些时日。等你大了,有了自己的院子,姨娘再和老爷说,保准把她们给你弄过来。”
贾环点点头,见没别的事,便收拾了书本,往家学去了。
又过了几日,赵国基来报,两间铺子已收拾妥当,不出两日便能开业。贾环听了大喜,忙和赵姨娘说了,带着赵国基往铺子去查看。
路上,贾环笑道:“悦来酒楼的烤炉砌好了么?若好了,让表哥烤只鸭子试试,滋味好的话,也给姨娘带一只回去。”
赵国基躬身应道:“早砌好了!大哥儿前几日试了好几次,头两回烤焦了,他不服气,竟在店里守了两夜,总算烤得喷香。伙计们尝了,都说绝了!”
贾环点头赞道:“表哥倒勤勉,我都要汗颜了。”
赵国基又道:“前儿去庄子看了,今年收成大好,河里山上的出产也多,佃户说不出半月就能收割变卖。哥儿可有什么吩咐?”
“没别的,”贾环道,“舅舅看着变卖便是,记得让庄子定时给铺子送野物鱼虾——京里人就好这口新鲜。”赵国基连连应下,陪着贾环继续往前走。
快到飘香饭庄时,忽见前方围了一群人,隐约有争执声。赵国基皱着眉,面露厌恶:“又是那几个无赖!不是坑蒙拐骗,就是招惹猫狗,晦气!哥儿,咱们绕着走,别和他们纠缠。”
贾环却起了好奇——他还没见过这等场面,倒想看看是什么热闹,遂兴冲冲往人群里挤。赵国基怕他吃亏,跺了跺脚,也赶紧跟上,紧紧护在他身边。
拨开人群一看,竟是几个无赖围着个七八岁的锦衣孩童。那孩子满脸惊恐,眼里噙着泪,只会“啊啊”叫着躲闪,却发不出完整的话。为首的无赖穿件黑长衫,满脸横肉,看着二十来岁,狞笑着拽住孩子胳膊:“你这竖子,家里人找你好些天了!舅舅来寻,你倒不肯回?看我回去告诉你娘,打你屁股!”
孩子拼命挣着,却哪里敌得过无赖的力气。围观的人叹着气,有人嘀咕:“现在的孩子真犟,离家出走还不认大人。”
也有人悄声说:“那是郭拐子!又在拐孩子了,怎没人管管?”
旁边人赶紧拉他:“少管闲事!没拐你家孩子就别多嘴!”两人说着,悄悄挤出了人群。
贾环听得真切,一股火气上来,忙嘱咐赵国基:“快去附近寻府里的伙计来!”
不等赵国基应声,他已上前一步,指着那无赖道:“这厮好大胆!青天白日拐孩子,还敢冒充舅舅!我看你是想把他卖了,就不怕遭天谴?”
无赖们初听有人喝止,还以为是哪个大人,一看竟是个半大孩子,顿时哄堂大笑。那郭拐子笑得前俯后仰,恶狠狠盯着贾环:“小娃娃不自量力!先顾好你自己的小命,别管闲事,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着,就要拽着孩子走。
贾环哪里肯放,又冲围观的人喊道:“各位大爷大娘,这孩子是我弟弟!这几人是拐子,求你们帮帮我们,将来必当厚报!”
人群动了动,却没人敢上前,只像扔了颗石子的死水,起了点波澜就没了声息。郭拐子见状,笑得更放肆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小子,可不是郭爷找你麻烦,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正好银子不够分,多你一个,倒添份买卖!”
他冲手下使个眼色,那几个无赖就捋着袖子上前,竟要连贾环一起绑了。郭拐子还假模假样冲围观的人拱手:“俩外甥贪玩跑出来,怕挨罚不肯回,我们做长辈的只能绑回去,惊扰各位了,还望包涵!”
贾环暗自懊恼——方才一时热血冲头,竟忘了自己这小身板根本敌不过彪形大汉,如今只能尽量拖延,等赵国基带帮手来。他使劲挣着无赖的手,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强盗!光天化日绑人,难不成有九条命?趁早放手,不然将来奈何桥上多的是你们的魂!”
无赖们听了只觉得好笑,一边绑他一边调侃:“小娃娃倒善良,自身难保还操心别人!我们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不怕这个!”
贾环又急又怕,两腿发软,无赖们见了更是大笑:“原以为是条好汉,竟是个怂包!早知道这样,何必凑上来送死?”
正纠缠间,忽听得一人朗声道:“郭拐子,许久不见,你这‘生意’倒越发红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