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墓的风,依旧带着干涸血液与古老尘埃混合的粗粝质感,但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死寂,已消散大半,只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宁静。“黑箭”静静泊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船身外壳在这种独特的、蕴含着微弱龙气与土行灵韵的风沙吹拂下,自愈的速度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船舱内,气氛沉凝中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猪八戒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金属长椅上,打着响亮的鼾,肥肚皮有节奏地起伏着。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与那祖龙怨念对抗时留下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以及……对于能在这种鬼地方安然入睡的巨大满足感。
沙僧盘膝坐在角落,面前摊开一卷得自血角储物戒中的、记载着某种粗浅土行阵法的骨片。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骨片上,而是透过舷窗,望着外面那片依旧荒凉、却已不再令人绝望的黄沙大地。他的气息沉稳如山,周身有淡黄色的戊土精气自发流转,与脚下这片大地的微弱脉动,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共鸣。在经历了与那毁灭法则的对抗,尤其是近距离感受了“造化混沌种”净化龙墓的过程后,他对“土”之道的理解,似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不再局限于“承载”与“厚重”,更多了一份“孕化”、“归藏”乃至“轮回”的朦胧感悟。他需要时间,将这些零碎的感悟整理、消化。
白龙马化作人形,独自坐在船舱的另一端。他闭着眼,银发少年的面容平静,但额心那枚暗金色的龙首印记,却不时流转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的神念,正与这片刚刚被净化的龙墓世界残存的“意识”(或者说是世界本源的记忆碎片)进行着艰难而缓慢的沟通。他在“阅读”这个世界毁灭前的历史,在感受那些被污染、被遗忘的龙族文明的点滴,同时,也在尝试以自身血脉与祖龙印记为引,唤醒这片大地最深处那一缕几乎熄灭的生机。这是一个漫长而消耗心神的过程,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责任感。
孙悟空则是盘膝坐在主控位旁的空地上。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与祖龙怨念的那场对耗,尤其是最后强行催动“造化混沌种”为白龙马开路,对他的消耗实在太大,几乎伤及了根本。但此刻,他的气息却并不萎靡,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如同暴风雨后深海般的沉静。他的双目微阖,火眼金睛的神光收敛,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右臂骨深处,与那枚“造化混沌种”静静地交流着。
经过龙墓一战,这枚得自金蝉子涅槃的种子,与他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有灵”。它不再是单纯的、被动接受他催动的“力量源泉”,而是像一个沉睡中不断成长、学习的“伙伴”。孙悟空能清晰地感应到,在净化了那祖龙骸骨中的污秽能量后,“造化混沌种”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龙族的浩然、刚正的“意蕴”,与其原本的混沌生机、金蝉佛性,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共存、交融。而更让他在意的是,种子对“无瞳之眼”那种污秽、死寂力量的“记忆”与“认知”,似乎也加深了一层,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更加主动的“辨识”与“克制”本能。
“和尚师父留下的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孙悟空心中暗忖。“不仅能承载、调和万法,还能主动‘学习’、‘克制’那鬼东西的力量……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生机种子’的范畴了。难道……真如那星宫之主所言,是关乎下个纪元开辟的‘钥匙’?甚至……是对抗‘无瞳之眼’的某种……‘武器’胚胎?”
他的思绪飘远,想起了金蝉子涅槃时那悲悯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菩提祖师三次出手的深意,想起了“无瞳之眼”那冰冷贪婪的凝视。一张无形的、笼罩诸天的巨网,似乎正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而他,正是被投入这网中的、最不安分的那颗棋子。
“管他呢!”孙悟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惯有的桀骜,“是棋子也好,是‘钥匙’也罢,和尚师父把这东西留给俺,俺就得用它,走俺自己想走的路,砸烂一切想挡路的玩意儿!包括那只藏头露尾的瞎眼!”
心念通达,他的气息也为之一振。臂中的“造化混沌种”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意,传来一阵温暖的、鼓励般的脉动。
就在此时——
“大师兄。”白龙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找到了。”
孙悟空睁开眼,沙僧也看了过来,连打鼾的猪八戒都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坐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孙悟空问。
“这个世界残存的‘记忆’中,关于‘试炼古路’下一段入口的线索。”白龙马伸手,在空中虚划,一缕银色的龙元混合着暗金色的祖龙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副简陋的沙盘地图。“在这片沙海的西北方向,大约三万里外,有一处地脉极不稳定的区域。那里的空间结构异常脆弱,时常有‘蜃景’出现。但根据这个世界残存的记忆碎片显示,那并非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与古路的空间波动产生共鸣后,形成的一种‘界膜薄弱点’,或者说,是一扇不稳定的‘后门’。”
“蜃景?后门?”猪八戒嘟囔道,“听着就不靠谱,别又是什么陷阱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白龙马点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可能离开此地的线索。而且……”他顿了顿,“那‘蜃景’中呈现的景象,据记忆碎片描述,并非此界风物,而是……一片充满了浓郁水元与生机的奇异世界碎片。与这里的干涸死寂,截然相反。”
“水元?生机?”沙僧目光一闪,“与此地相反……莫非,是古路刻意为之的安排?让试炼者在经历极致的‘死’与‘枯’后,再面对极致的‘生’与‘润’?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平衡?”
“有道理。”孙悟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不管是不是陷阱,是不是考验,咱们都得去看看。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沙子堆里。敖烈,你状态如何?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大致方位可以。”白龙马点头,“但那‘蜃景’出现的时间和具体空间坐标,似乎并不固定,需要到了附近,凭借对空间波动的感应仔细搜寻。我的力量与此界相连,应该能有所感应。”
“好!”孙悟空拍板,“休整也差不多了。八戒,沙师弟,检查一下‘黑箭’状态,准备出发。敖烈,你来指路。”
“得令!”猪八戒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不慢,麻利地爬起来,开始检查星槎的能量核心与防御阵法。沙僧也收起骨片,加入检查。
不多时,“黑箭”发出低沉的轰鸣,再次升空,在白龙马的指引下,朝着沙海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三万里路,对于“黑箭”而言,并不算遥远。但这片龙墓沙海,经过净化后,虽然没了那种致命的怨念侵蚀,但空间结构依旧不稳定,时常有细小的空间裂缝与能量乱流出现,让航行变得并不轻松。而且,越往西北方向,沙海的颜色逐渐发生变化,从枯黄,变成了一种暗红中带着灰白的诡异色泽,仿佛是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污蚀后的结果。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与腐烂海藻混合的怪味。
“这地方……感觉比咱们出发的地方还邪门。”猪八戒看着舷窗外那诡异的沙色,嘀咕道。
“地脉中残留的污秽能量,在这里更加浓郁。”沙僧沉声道,“虽然被净化过,但根基已损,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这片区域,可能曾是当年‘无瞳之眼’力量侵蚀的重灾区。”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的火眼金睛,已经看到了更多。在那暗红灰白的沙地之下,依旧埋藏着无数细小的、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结晶”,那是污秽能量与龙族尸骨、沙砾长期作用后形成的“毒瘤”。虽然失去了活性,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而他臂中的“造化混沌种”,在接近这片区域后,也再次传来了那种熟悉的、针对污秽能量的微弱悸动。
“就在前面了。”白龙马突然开口,指着前方。“那片沙丘的背后,空间波动异常剧烈。”
“黑箭”减缓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座高耸的、形状狰狞如同巨龙垂死挣扎的暗红色沙丘。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方圆约有百里的沙地。这里的沙色,竟是一种奇怪的、不断变幻的彩色——时而是蔚蓝,时而是翠绿,时而又变成琥珀般的金黄,与周围那片暗红灰白的死寂沙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更诡异的是,在这片彩色沙地的上空,光线发生了剧烈的扭曲,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不断荡漾的水幕,将那里的景象与外界隔绝开来。
“就是那里!”白龙马肯定地道,“空间异常点!那层‘水幕’,就是界膜薄弱的表现!我能感应到,水幕之后,有着与此界截然不同的、充沛到极点的水元与生机气息!”
“降落,靠近观察。”孙悟空下令。
“黑箭”缓缓降落在彩色沙地的边缘。师徒四人走出船舱,近距离感受着前方那片扭曲的空间。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遥远彼岸的潮汐声,隐约从那片扭曲的水幕后传来。同时,一股清新、湿润、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气息,透过那不稳定的界膜,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在这干涸死寂的沙海中待久了的师徒四人,精神都是一振。
“好浓的水汽!”猪八戒深吸一口气,“还有花香?草木香?这后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看!水幕上有影子!”沙僧突然指着前方。
只见那片扭曲的水幕,在某一刻,突然变得相对“清晰”了一些。水幕之上,竟然投射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的海洋,波光粼粼,天空中悬挂着三轮颜色各异的“太阳”(或是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海面上,有巨大的、形如岛屿的生物在缓慢游弋,空中有长着透明翅膀的奇异生灵飞舞。更远处,海平面的尽头,似乎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珊瑚与水晶筑成的城市,在三色“太阳”的照耀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蜃景……真的是蜃景!”猪八戒惊叹,“但这蜃景也太真实了吧?”
“不是单纯的幻象。”白龙马摇头,“这是两个世界的空间薄膜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是古路的作用)发生了部分重叠,导致对面世界的景象,投射到了这边。这说明,对面那个世界,真实存在,而且……与这里,只有一层脆弱的界膜之隔!”
“那就是说,打破这层‘水幕’,就能进去?”孙悟空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