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丰邑中阳里的夏日总带着股湿闷的热气，大泽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过时，叶尖扫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刘媪挎着竹篮往泽边去，想采些新鲜的菱角。走到陂塘深处，暑气实在难熬，便寻了棵老柳树歇脚，倚着树干打起盹来。梦里不知怎的，竟有个模糊的身影立在云端，周身裹着金光，她想开口问，却被一股暖意裹住，连呼吸都变得绵柔。
此时天边忽然暗下来，墨色的云团滚得飞快，雷声轰隆隆碾过头顶，豆大的雨点砸在芦苇叶上，噼啪作响。刘太公在家等不到人，披着蓑衣往泽边寻，远远看见柳树下的妻子，正要喊出声，却猛地顿住了脚——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有条鳞甲闪着青光的蛟龙，正盘在妻子身上，龙须垂落，扫过她的衣襟。太公吓得攥紧了蓑衣，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直到雷声渐远，蛟龙的影子淡入雨幕，才跌跌撞撞跑过去。
刘媪被他摇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蒙：“我好像……做了个怪梦。”
谁也没料到，这一梦竟让她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产下一个男婴，便是后来的高祖。
这孩子生得确实不同寻常。鼻梁高挺，额头饱满得像块温润的玉，鬓角的胡须随年岁渐长，变得又黑又密，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更奇的是他左大腿上，整整齐齐排着七十二颗黑痣，像谁用墨笔点上去的星子，村里老人们见了，总说这是天生的异相。
性子更是没话说。见了谁都乐呵呵的，眉眼舒展得像春日的柳丝，从不会为些小事斤斤计较。有回邻居家的孩子偷摘了他家院里的枣，他撞见了，非但没恼，反倒摘下枝头最红的一串递过去：“慢点吃，别卡着。”
村里的老人们常坐在晒谷场边念叨：“刘家这小子，眉眼间带着股宽和劲儿，将来怕是要成大事的。”
那时的高祖正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听见了也只嘿嘿一笑，甩甩手里的活鱼，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孩童脸上，惹得一片欢笑声。谁也不知道，这笑声里藏着的，是日后能掀动天下的气魄。
刘邦这人，天生带着股不把琐事放在心上的敞亮。邻里们忙着春耕秋收，算计着田垄里能多收几斗粮，他却总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南来北往的行商讲些天下见闻，时不时拍着大腿笑，说些“大丈夫当如此”的话，惹得他爹刘太公常骂他“不事生产”，他也只嘿嘿一笑，转头照旧拎着酒葫芦往镇上去。
到了壮年，不知走了什么运，竟通过了小吏的考核，成了泗水亭长。这芝麻大的官，管着十里八乡的治安徭役，他却当得随性。县衙里的功曹、狱掾们整日捧着竹简，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偏爱凑过去，抢过人家的笔在简上画个鬼脸，或是拍着县丞的肩膀喊“老哥哥”，把那些讲究尊卑的官吏们气个倒仰，却又奈何不得——他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再大的火气也能被他三言两语逗得烟消云散。
私下里，他最爱的无非两样：酒和热闹。镇上王媪和武负的两家酒馆，是他常去的去处。没钱就赊着，拍着胸脯说“等我发了俸禄就还”，转头就拉着酒友们猜拳行令，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喝醉了便往酒馆的草堆上一躺，呼噜打得震天响。
奇就奇在这时候。武负收账路过草堆，常看见他身上像裹着层淡淡的金光，有时还隐约显出龙形的影子，吓得她手里的算盘都掉在地上。王媪夜里起夜，也撞见过几回，只见月光下，有五彩云气在他头顶盘旋，像顶无形的冠冕。
更神的是，只要刘邦在店里喝酒，无论多冷清的日子，总会莫名涌来一群客人，把小酒馆挤得满满当当，酒瓮空得比平常快三倍。到了年底，王媪和武负捧着厚厚的赊账竹简，看着刘邦又醉倒在草堆上，头顶那淡淡的云气若隐若现，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叹着气，把写着他名字的竹简扔进灶膛——这怪人，说不定真有什么天命，几壶酒钱，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