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对那块过于甜腻的糕点失去了兴趣,将银叉轻轻放回餐盘。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精准地锁定了那道带着探究与战意的目光来源——一位身穿灰色中式立领上衣、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约莫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太阳穴微微隆起,周身气血凝练浑厚,远非寻常武者可比,已臻至化境初期,在此界算是一方高手。他是城中另一大族,与林家既有合作亦有竞争的陈家家主陈远山的贴身护卫兼客卿,人称“陈老”,在古武界颇有声望。
陈老此刻正与几位气息沉稳的老者站在一起,看似闲聊,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林霄身上。林霄刚才下楼时那浑然天成的步韵,以及面对赵铭挑衅时那深不见底的平静,都让他这个浸淫武道数十载的老江湖感到一丝不寻常。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心生试探之念。
见林霄目光望来,陈老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善意的微笑,遥遥举杯示意。这不是挑衅,更像是前辈高人对后起之秀的认可与考较。一股凝练如针、含而不发的无形气势,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向林霄蔓延而来。这是化境高手特有的“势”的运用,意在试探林霄的深浅,若林霄是普通人,只会觉得老者威严,若身怀绝技,则能感知到这其中的压力。
周围宾客依旧谈笑风生,无人感知到这无形的交锋。然而,在林霄的神识感知中,这股“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化境初期的‘势’?粗浅。”林霄心中毫无波澜。若他修为尚在,吹口气便可令其灰飞烟灭。如今虽虎落平阳,但仙尊神魂本质犹在,岂是此界凡人武者的“势”所能撼动?
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老,仿佛那股足以让内劲高手心神震颤的无形压力,只是一阵拂面清风。他甚至没有动用神识反击,因为那如同用泰山压卵,毫无必要,且会暴露过多。他只是……无视。
然而,这种彻底的无视,在陈老感知中,却比任何激烈的对抗更加可怕!
他的“势”在接触到林霄周身尺许范围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更像是……被一种更加浩瀚、更加深邃、仿佛星空宇宙般广袤无垠的“虚无”所包容、所湮灭!林霄站在那里,明明肉眼可见,但在他的“势”的感知里,却仿佛不存在!或者说,存在的方式已经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这怎么可能?!”陈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举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杯中酒液晃出一圈涟漪。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修炼数十载,自问“势”已臻化境,便是面对同阶高手,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被化解于无形!这年轻人……他到底是什么境界?!难道已是化境巅峰?甚至……传闻中的先天之境?!
一想到“先天”二字,陈老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等存在,已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岂是他能窥探的?自己方才的试探,简直是蝼蚁撼树,不知死活!
一股巨大的后怕和敬畏涌上心头。陈老再不敢有丝毫试探之心,连忙收敛所有气息,脸上那丝善意笑容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对着林霄的方向,微微躬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
这一幕,落在一直密切关注林霄的几位姐姐和林建国眼中,又是另一番感受。
林御姐心思缜密,她虽不懂武道,但察言观色能力极强。她明显感觉到那位连自己父亲都敬重三分的陈老,在对上林霄目光后,神色从最初的探究、欣赏,瞬间变为震惊、骇然,最后化为近乎谦卑的恭敬!这转变太快太剧烈,绝不可能无缘无故!
“陈老他……好像很怕霄霄?”林飒是习武之人,感知更敏锐些,她虽然无法具体感知到“势”的交锋,但武者本能让她察觉到陈老气息的剧烈波动和瞬间的收敛,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敬畏。她美眸圆睁,看向林霄的背影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小子……到底对陈老做了什么?”
林墨心思细腻,也捕捉到了那微妙的气氛变化,清冷的眼眸中异彩连连。林雅则傻傻地看着,还没明白为什么德高望重的陈老要对林霄那么客气。
林建国与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们的儿子,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不凡!
陈老饮尽杯中酒后,竟主动离开原来的圈子,快步走到林建国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老弟,恭喜!恭喜你林家得此麒麟儿!令郎……气度非凡,未来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他连连赞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霄,带着深深的忌惮。
连陈老都如此态度,周围一些嗅觉敏锐的宾客,看向林霄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猜测、轻视、观望,此刻大多化为了深深的忌惮与结交之心。能让陈老如此失态并极力夸赞的年轻人,他们闻所未闻!
赵铭远远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咬牙切齿,却再不敢上前自取其辱。
林霄对这一切依旧恍若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只觉得宴会冗长无趣,只想早点结束。他信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延伸。
他“看”到,混在侍应生中的那个幽冥宗眼线,正借着收拾餐具的机会,悄悄将一枚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物体,弹向了他刚才站立过的地毯之下。
“留影虫?低阶监视法器。”林霄瞬间辨认出来。对方是想近距离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他心中冷笑,神识微动,一股无形之力悄无声息地拂过那“留影虫”。那微小的法器表面光芒瞬间黯淡,内部结构已被彻底破坏,沦为废品。那幽冥宗眼线毫无所觉。
同时,林霄的神识捕捉到宴会厅外,花园阴影中,另一道属于幽冥宗的气息,正用某种密法向远处传递信息:“……目标与陈山河(陈老)有短暂气息接触,陈山河反应异常,疑似遭受压制。目标实力评估……需大幅上调。建议宗门采取更谨慎接触策略……”
林霄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幽冥宗,倒是谨慎。也好,暂时相安无事。
他转过身,对一直关注着他的父母道:“有些乏了,我先回房。”
林建国此刻心情大好,连忙道:“好好,累了就先去休息。这里有你大姐她们在。”
林霄微微颔首,在一众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再次无视所有暗流,从容离场。
他离去的身影,依旧平静,却在此刻所有宾客心中,投下了一道巨大而神秘的阴影。
这位林家真少爷,绝非等闲!
宴会,因他的离场,似乎才真正进入了高潮——关于他身份的种种猜测和惊叹,开始在各个小圈子裡疯狂流传。
而此刻,林霄已回到房中,盘膝坐下,继续他的“修炼”。
凡尘喧嚣,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烟火。
真正的风云,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