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里，空气又闷又沉，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儿、汗酸味儿，还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几乎要炸开的火气。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东北那块被粗暴地画上几个猩红的叉，像刚剜开的血肉伤口。
“妈拉个巴子的！小鬼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了！奉天说占就占，当他们家后院呢？！”
一个满脸虬髯的团长猛地一拳砸在厚木桌上，震得几个搪瓷缸子哐哐乱跳，水洒了一桌。
“就是！少帅那边屁都不放一个！咱们就这么干看着？等鬼子把东三省全吞下去，下一步就该是咱们山海关了！”
“师座！下命令吧！咱120师没孬种！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军官们情绪激动，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涨满了血色，眼睛里烧着怒火和一种被背叛似的屈辱。他们大多都是苏明接手120师后，从黄埔那边精心挑来的少壮派，血气方刚，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此刻强敌犯境，上头却迟迟没有动静，简直要把他们憋炸。
所有目光，最终都焦灼地投向会议桌的首位。
苏明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份来自师部的、语焉不详的敌情通报，眼皮耷拉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平静的皮囊底下，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几分钟前，他还是龙国军队的少校营长，在一场现代化联合演习里，为了推开个愣头青新兵，自己被模拟炮弹的剧烈冲击波给震晕过去。
再一睁眼，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没了，换成了一屋子带着各地口音的、愤怒的咆哮。身上笔挺的现代化数字迷彩变成了粗糙厚重的土黄色呢子军装，肩膀上将星闪烁。
大量混乱庞杂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脑海，强行撕扯融合着。
这身体，也叫苏明。
年纪刚过二十。
老爹是国府里手握实权的要员，爷爷更是国府元老，早年倾家荡产资助过孙先生，苏家在整个军政两界，跟各方大佬、各地军阀都盘根错节地有着香火情。
所以，他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才能空降到这毗邻东北前线、堪称门户要害的120师，稳当当坐在主力师师长的宝座上。
“真他妈……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苏明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股子荒谬感顶得他嗓子眼发堵。在原时空，他在部队里拼死拼活，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喝了多少苦水，受了多少委屈，才混上个正营级。眼下这起步，简直是在天上飞！
他强行压住脑子里两份记忆碰撞带来的阵阵眩晕和恶心感，深吸了一口这时代特有的、带着霉味和硝烟未散气息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眼下不是琢磨怎么穿过来的时候。重点是，现在是一九三一年！九月！
鬼子动了！奉天丢了！东北危在旦夕！
历史书上那寥寥几页、冰冷沉重的文字，此刻正化作眼前这群军官们几乎要喷出血来的愤怒和焦急，化作地图上那刺眼欲滴的红叉，化作窗外隐约传来的部队紧急集合的嘈杂哨音。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混合着另一个时空身为军人的刻骨耻辱和滔天怒火，轰地一下在他胸腔里爆开，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滚烫起来。
就在这当口，那位虬髯团长见他久久不语，按捺不住，猛地站直，“啪”一个敬礼，声如洪钟：“师座！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请您下令！我团愿为先锋，即刻出关，跟日军决一死战！宁可战死，绝不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