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林初夏没有通过助理，也没有回复邮件。
在项目截止日期的前三天，深夜11点，她的身影出现在了陆星辰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楼下。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连日加班的疲惫，以及一丝下定决心的凝重。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里是园区里唯一还亮着的光源。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按下了门禁通话键。
“是我，林初夏。”
通话器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顾宇轩有些惊讶的声音：“林博士？请……请稍等。”
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林初夏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上楼梯。工作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怔住。与其说是一个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被声音和图纸淹没的洞穴。各种型号的合成器、音频接口、显示器堆叠在一起，线缆如同藤蔓般缠绕。墙上贴满了“引力漩涡”的视觉概念图和各种声波频谱分析图。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熬夜的沉闷气息。
陆星辰就坐在这一切的中央，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浓重，正戴着耳机紧盯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顾宇轩则在一旁的沙发上整理着散落的乐谱，看到林初夏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表情复杂，带着惊讶和一丝……了然的担忧。
陆星辰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直到顾宇轩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摘下耳机，转过头。
在看到林初夏的瞬间，他眼底的疲惫像是被瞬间击碎，露出了下面深藏的、毫无防备的愕然。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衬衫领口，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过去那个会在意自己形象的偶像的痕迹。
“林……博士？”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异常沙哑。
林初夏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他的工作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复杂的音频轨道上。“关于‘事件视界’之后的感知表达，”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认为纯粹的寂静过于绝对，也失去了戏剧张力。”
陆星辰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顾宇轩反应更快，他立刻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工作台旁：“林博士，您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林初夏坐下，视线依旧锁定屏幕，“根据霍金辐射的理论模型，黑洞并非只进不出。在视界附近，由于量子效应，会产生粒子对，其中一个落入奇点，另一个则可能辐射出去。这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其微弱的信息泄露。”
她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支笔，在空白的打印纸背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所以，绝对的‘无’在物理上是不成立的。在那片你认为的‘死寂’之后，是否可以加入一段……经过极度扭曲、几乎无法辨识的、代表逃逸粒子的白噪音？频率可以拉到人耳听觉的极限边缘，时隐时现，象征那微乎其微的、存在于理论中的‘生机’。”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陆星辰的眼睛：“这更符合物理现实，同时也保留了你想表达的……那种挣扎与希望并存的悲剧性。”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陆星辰深深地望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她来了。不仅来了，还带来了如此精准、如此深刻的见解。她理解了他试图在音乐中表达的，不仅仅是科学的模拟，更是那种绝望中蕴含的、近乎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看懂了他的音乐，看懂了他藏在音符后面的……所有情绪。
“好。”良久，陆星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光彩，“这个想法……太好了。”他立刻转向屏幕，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操作起来，试图将她描述的概念转化为声音。
顾宇轩默默地退到一旁，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面的小阳台，轻轻带上了门。他将这片充满无形电流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以及两人低沉而专注的交流。
“这个滤波器的斜率需要再陡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