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秦浩的“证据包”在林初夏的授意下,通过多个匿名、加密、且难以追溯的渠道,如同投入池塘的无数石子,悄无声息地溅起了涟漪。
最先反应的是金融监管层面。一笔笔来源可疑、流向复杂、涉及离岸公司的异常资金流动被标记,触发了初步的合规审查问询函。紧接着,与秦浩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几家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匿名爆料”,内容直指其商业手段的灰色地带和与某些声誉存疑的海外研究机构过从甚密。虽然为了规避法律风险,报道措辞谨慎,多以“据悉”、“据传”开头,但标题足够吸引眼球,迅速在特定的商业和科技圈层内传播开来。
秦浩的办公室电话和私人手机很快被各路“关切”的询问占满。他脸色铁青,一边让公关团队紧急应对,发表措辞强硬的“不实信息澄清声明”,并威胁要起诉造谣媒体;一边动用关系,试图压下监管层面的问询。但这波攻击看似分散,却精准地打在了几个他难以完全洗脱的环节上,尤其是涉及国际技术转移的模糊地带,让他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去“灭火”和“解释”。
正如林初夏所料,秦浩被拖入了舆论和调查的泥潭,暂时无暇再对旧书店那边施加更直接的压力。母亲通过电话告诉林初夏,街道办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变化,虽然“清腾检测”的通知没有撤销,但语气不再那么强硬,甚至暗示“如果确有困难,可以申请适当延期,但需提交详细清单和安全承诺”。这为母亲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家庭压力暂时缓解,但林初夏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秦浩是睚眦必报的人,暂时的受阻只会让他更加记恨,并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报复。她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在营救陆星辰的棋局上取得实质性进展。
技术小组监控到,“星穹研究所”北欧据点的内部通讯出现了一些新的频率。总部似乎对据点近期的“保守化”和“进展缓慢”愈发不满,施压要求尽快产出“可验证的阶段性成果”。索伦博士承受着双重压力:外部有不明干扰和风险警告,内部有总部催促和激进派的蠢蠢欲动(艾莉森的“温和派”主张虽然暂时占优,但根基并不稳固)。
“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成果’。”林初夏在安全屋的战术会议上说,“一个看似符合他们期望,但实则暗藏玄机,甚至可能为我们所用的‘成果’。”
“你的意思是……主动‘投喂’一部分经过处理的‘地图’解读?”“织网”若有所思。
“不完全是解读。”林初夏摇头,“我们可以利用陆星辰在‘灵感记录’中留下的星空意象和节奏暗示,反向构建一套看似自洽、实则包含误导性参数的‘意识-时空耦合初级模型’。然后,通过我们控制的某个看似中立的学术交流节点(比如那个已被渗透的数据库),让这份‘模型’以一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在他们内部研究人员检索相关文献时最容易看到的位置。”
“让他们‘偶然’发现,并以为是自己的突破?”“密钥”理解了其中的奥妙,“这份‘模型’需要足够诱人,看起来能解释陆星辰意识数据中的某些特征,甚至能部分拟合‘幽灵坐标’信号或‘钥匙’信号的某些参数,但又必须在某个不起眼的核心假设上存在我们预设的‘逻辑后门’或‘数据陷阱’。一旦他们基于此模型进行更深入的推导或实验设计……”
“就会走入歧途,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候,模型失效。”林初夏接口,“这不仅能进一步拖延他们的实质性突破,还可能在他们内部引发关于模型正确性的新一轮争论,消耗他们的资源和注意力。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这个模型被他们部分采纳,并应用于对陆星辰的后续监测或实验设计中,我们就有可能通过模型预设的‘后门’,在一定程度上预测甚至……轻微影响他们的设备输出,为陆星辰创造更有利的内部环境,或者为我们未来的行动提供掩护和契机。”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复杂的计划,要求对“星穹研究所”的研究范式、数学工具、乃至内部学术偏好有深入的了解,并且构建的模型必须达到以假乱真的专业水准。
“我们需要陆星辰的配合,或者至少,需要更精确地了解他目前通过‘灵感记录’所构建的内心意象的细节。”“织网”指出,“我们截获的笔迹和节奏分析是碎片化的,要构建一个能骗过对方的模型,信息还不够。”
林初夏沉思。直接联系陆星辰风险太高。但或许……可以通过他们之间已经建立的、基于星图密码的“无声对话”来传递更复杂的信息?比如,在下一轮“星图”中,嵌入更结构化的数学暗示?
“继续分析陆星辰所有的‘灵感记录’输出,重点寻找其中可能隐藏的、有规律的数学结构或符号化倾向。”林初夏指示,“同时,准备设计我们的下一幅‘星图’。这次,不仅要有情感信息,还要尝试嵌入一个简单的、与分形几何或拓扑学相关的视觉图案雏形,这个图案需要与他之前画过的星空意象有逻辑关联,但又包含一个只有我们能识别的‘异常扭曲点’。看看他能否领会,并在后续的记录中,对这个‘扭曲点’做出特定的、可被我们监测到的反应(比如笔触特征变化、特定节奏的出现或消失)。如果他能,我们就初步建立了双向的、可传递更复杂信息的‘确认机制’。”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智力游戏,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与此同时,北极观测站内,陆星辰也敏锐地感觉到外部压力的变化。索伦博士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增加了,问询的问题虽然依旧在“灵感记录”的框架内,却更加具体,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提及一些简单的数学概念与星空意象的关联。艾莉森博士对他的意识评估也更加细致,似乎想挖掘他思维中更底层的逻辑结构。
陆星辰谨慎应对。他继续以星空和抽象感受作为主要表达内容,但在描绘和描述时,开始有意识地引入一些他记忆中与林初夏讨论过的、关于宇宙结构的美学概念(如“对称破缺”、“尺度不变性”),这些概念本身是科学的,但在他口中以诗意的语言说出,既能满足研究者的探究欲,又不会暴露太多。
他也在等待,等待那幅仙女座星图之后,新的“信号”。他相信初夏一定在想办法传递更多信息。每天面对参考屏幕时,他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图像变化或异常。
就在这天,当他完成一幅描绘“星系旋转与尘埃带”的抽象线条画后,参考屏幕在轮播时,短暂地显示了一幅新的“宇宙网状结构模拟图”。图上的星系团分布呈现出典型的分形特征,但在某个局部,连接星系团的“宇宙纤维”似乎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不自然的“扭结”,仿佛一根丝线被轻轻打了个旋。
这个“扭结”太微小了,在宏大的宇宙图景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星辰对图形异常有着艺术家的敏感。他心脏一跳,目光紧紧锁住那个位置。
“扭结”的形状……有点像什么?像一个小写的希腊字母“ω”(Omega)?还是像一个简化的“无限”符号∞被拉长扭曲了?
无论它代表什么,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这是新的信息!
他迅速低下头,在感应纸上看似随意地涂抹着阴影,实则用笔尖的快速点触,在心中默默记录下那个“扭结”在图上的相对坐标(以屏幕四个角为参考点),以及它的大致形态特征。
他不知道这个“扭结”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反应,让发送信息的人知道“信号已收到”。
在接下来的“灵感记录”中,他有意地在自己描绘的旋涡星系中心,加入了一个类似的、但更加抽象化的“扭结”图案,并用一圈极其轻微加重的笔触将其环绕,仿佛在强调这个“节点”。同时,他在描绘星流(恒星在引力作用下的运动轨迹)时,故意让其中一条流线的末端,指向了纸上那个“扭结”图案的方向。
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隐晦的回应:我注意到了那个点,并且将其纳入了我的“地图”。
他不知道,他这微小的、充满默契的回应,在安全屋的技术屏幕上被捕捉和分析后,引发了林初夏和团队多么大的振奋。双向沟通的桥梁,在浩瀚星海的掩映下,终于初步架设成功。
希望,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冰冷的深水中,奋力摆动着尾鳍,朝着光源的方向,一寸寸艰难前行。